第30章 析精剖微
不到三个时辰,楚云霄便置办齐全,他将自己装扮成跑江湖的戏班班主模样,粗布褂子,嘴边粘着两撇滑稽的假胡子,肩上搭着个收徒的幌子,走街串巷地吆喝。
凉州战乱,许多人家早已揭不开锅。
听说有银子拿,还能给孩子寻个出路,纵有万般不舍,也只得红着眼眶,在孩子衣角塞进最后半块干粮,颤抖着手在那所谓的契约上按下手印。
楚云霄哄孩子很有一手。
他从怀里掏出早备好的麦芽糖块,变着花样又拿出一条鸡腿,说上几句关于“以后顿顿有饭吃”、“跟着班主学本事”的话,孩子慢慢地停止抽噎。
天色擦黑时,他身后已跟着四五个懵懂却不再哭闹的孩子,回到那处隐蔽的院子。
院里只有吴老三自己,正对着墙角一只破瓦罐生闷气,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什么,脸色黑如锅底,看样子是和中年男子鹿克犀闹过不愉快。
吴老三抬眼瞧见楚云霄这身打扮,先是一愣,随即咧开嘴,拍着大腿:
“嘿!读书人就是读书人,这心眼儿就是多。”
楚云霄卸下幌子,从篮子里取出还温热的烧鸡、酱肉再加一坛烈酒,摆在院里那张歪斜的木桌上。
“这是小弟特意买来孝敬您,以后还得请您多关照。”
酒肉香气立刻把吴老三勾住。
他搓着手凑过来,脸上阴霾一扫而空,扯下鸡腿就啃,又灌下一大口酒,畅快地哈着气。
“够意思。坐坐坐,陪三哥喝点。”
几碗浊酒下肚,吴老三话匣子打开,天南地北胡吹。
楚云霄耐心听着,不时给他满上,直到吴老三面色酡红,舌头有些打结,才仿佛不经意地问:
“三哥刚才说的那个……顶俏的娘们,到底啥模样?”
吴老三斜着眼看他,嘿嘿怪笑:
“咋?你这小白脸也动了凡心?那娘们……啧,盘儿亮条儿顺,就是性子烈,跟匹没驯服的野马似的。”
楚云霄嗤笑一声,夹颗花生米丢进嘴里,慢悠悠道:
“三哥,不是兄弟我瞧不起你,你是不是……就没见过几个真正好看的女人?乡下土财主家的丫鬟,你都当仙女吧?”
这话像根针,猛地扎在吴老三那点可怜的自尊心上。他梗着脖子,酒气上涌,把桌子拍得砰砰响:
“放屁!老子走南闯北啥没见过?那娘们……那娘们就是好看!比画上的都好看!你不信?老子带你瞅瞅去!”
楚云霄反而往后一靠,一副嫌弃模样:
“黑灯瞎火,关在脏兮兮的地方,能看出什么花儿来?不去不去。”
他越是推拒,吴老三那股蛮劲越是上来,非觉得自己被看轻,伸手就来拽楚云霄的胳膊:
“不去不行。今天非得让你开开眼!”
拉扯间,楚云霄半推半就,被吴老三拽到后院一间紧闭的柴房外。吴老三扒着门缝瞅瞅,摸出钥匙,哗啦打开铁锁。
柴房角落里,一道身影委顿于地,长发散乱,遮住大半面容,身上衣衫破损处露出染血的绷带。
她一动不动,似是昏睡,但即便在如此狼狈的境地,侧影的轮廓依旧带着惊心动魄的优美。
楚云霄的目光快速扫过,确认对方正是苏婉瑜,面上却适时露出惊讶和欣赏:
“哟,还真让三哥说着了,是个难得的美人。”
吴老三的眼神在昏迷的苏婉瑜身上逡巡,喉结滚动:
“可惜,内伤太重,还吃了散功丹,送到老大手里也玩不了几天。”
楚云霄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怂恿:
“……神不知鬼不觉的。三哥,要不……你先?兄弟我在外头给你把风。”
吴老三眼中欲望大盛,呼吸粗重,既渴望又畏惧:“这……不能弄死……万一……”
光是外敷金疮药不够,她内息紊乱,气血两亏,得用药内调,稳住根本才行。
此时,前院传来脚步声,是中年男子鹿克犀。他瞥了眼柴房门口勾肩搭背的两人,没什么表情,将手里一个小纸包递给楚云霄:“你看看这药对不对症。”
楚云霄接过,就着昏暗打开纸包,仔细嗅嗅,又捻起一点在指尖搓开。“普通的金疮药,外加几味补气血的药材。这是给里头那位用的?”
鹿克犀点头,面色阴沉:“嗯。”
楚云霄沉吟道:“我略通医理,可否让我看看她的脉象?开个方子。”
鹿克犀想了一会儿,最终侧身让开:“你看吧。我在这儿等着。”
楚云霄走进柴房,蹲在苏婉瑜身边。伸出三指,轻轻搭在她冰凉的手腕上。脉搏微弱凌乱,内力淤塞的迹象明显,伤势比预想中还要重。
楚云霄收回手,起身对鹿克犀道:“伤得很重,但问题不大。需要几味药材煎服,我先写个方子。”
他借来纸笔,迅速写下一串药名,都是些常见药材,只是搭配和剂量略有讲究。
鹿克犀从方子上没看出什么特别,便道:“我去抓药。”
待鹿克犀回来,楚云霄熟练地生起小泥炉,架上药罐,将泡好的药材投入。大火煮沸,小火慢熬,苦涩的气味弥漫开来。
他背对着门口,借由身体遮挡,袖中滑出那只灰扑扑的百草囊,指尖探入,捻出一点粉末,迅疾无声地弹入翻滚的药汤中,瞬间化开无踪。
煎好药,他扶起苏婉瑜,小心地将药汤一点点喂入她口中。
夜深人静时,苏婉瑜体内那顽固的散功丹药力,如同春日残冰,悄悄消融瓦解。
沉重如铅的内力阻滞感逐渐松动,虽然重伤后的虚乏依旧刻骨,但那股任人宰割的无力感正在退去。她依旧闭着眼,呼吸微弱,只是搭在身侧的手指,稍微有些反应。
第二天一早,楚云霄又要出门“收徒”。
临走前,他特意找到揉着太阳穴醒酒的吴老三,搂着他肩膀,挤眉弄眼,声音却透着一股认真:
“三哥,兄弟我今天还得出去忙活。昨晚说好的事……你可千万得等我回来。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你可不能过河拆桥,吃独食啊。”
吴老三被他说得心头发痒,又想起那惊鸿一瞥的侧影,拍着胸脯保证:“兄弟放心。三哥是那种人吗?肯定等你,快去快回啊!”
楚云霄这才“放心”地离开院子。
估摸着时辰差不多,吴老三果然按捺不住,像只闻到腥味的猫,蹑手蹑脚摸到柴房外,掏出钥匙打开门锁,闪身进去,又反手将门虚掩。
苏婉瑜靠坐在**,眼眸半开半阖,依旧是一副虚弱无力,任人摆布的模样。
吴老三搓着手走近,脸上挂着**邪的笑容,眼睛冒着光:“美人儿,醒啦?别怕,三哥疼你……”
他俯身就要去摸苏婉瑜的脸,被苏婉瑜挣扎着躲开。
“别白费力气,你还能咋样?这地方偏僻,你叫啊,叫破喉咙也没人听得见……”
就在着时,苏婉瑜半阖的眼眸倏然睁开,里面哪儿还有半点虚弱。
“呃!”
吴老三所有的**笑僵在脸上,眼中被惊骇和茫然充斥。甚至没看清发生什么,只觉喉头一凉,随即是剧痛和无法呼吸的窒息感。
他徒劳地捂住脖子,鲜血从指缝汩汩涌出,身躯晃了晃,重重栽倒在地,抽搐几下便失去声息。
苏婉瑜拔出插在吴老三喉咙上的簪子,蹭掉上面的血渍后,扶着墙,急促地喘息。
柴房门被轻轻推开,苏婉瑜下意识抬手,却发现进来的是楚云霄。四目相对,苏婉瑜立即明白昨夜那碗药是怎么回事。
“婉瑜姐,还能走吗?”楚云霄搀着苏婉瑜,快速往后门走去。路过后院,苏婉瑜见地上躺着两具尸体,不用猜也知道是楚云霄的手笔。
几个流民听到动静,立刻跑过来把苏婉瑜扶上马车。“公子,按您的吩咐,已经报过官,官差马上就到。”
楚云霄从怀中取出两卷厚厚的账簿和一叠银票,塞给方才说话的流民:
“这里有百善堂的罪状,交给官府。银票你们分一分,若是不能入关便去益州谋个营生,比在这儿等死强。”
“感谢公子活命之恩!”流民接过账簿和银票,喉头哽咽,朝楚云霄深深鞠了一躬。
楚云霄这才跃上马车,亲自执缰。
车内,苏婉瑜靠着厢壁,脸色依旧苍白得吓人,额角冷汗涔涔。散功丹的药力虽被楚云霄用奇药化解,但内伤沉重,又强行出手击杀吴老三,此刻全靠一股意志强撑。
“婉瑜姐,你怎么会落到他们手里?”裴砚之打开一个水囊递给苏婉瑜。
苏婉瑜接过,小口抿了几下,冰凉的水滑过干涩的喉咙,带来些许舒适。
“说起来也是我太不小心,那日受伤后,我担心大哥也被官府盯上,想去凉州寻他,结果官兵穷追不舍,我情急之下想到曾与百善堂结过善缘,便栖身于此,没想到竟是被他们虏到凉州……”
苏婉瑜苦笑一声,好奇地问道:“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裴砚之把那月国发生的事情大致讲给苏婉瑜,随后安慰道:“苏帮主武功盖世,应该不会出现意外。”
苏婉瑜点点头,但心里那种焦躁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下一步有什么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