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因风吹火
楚云霄安静地用着膳,动作斯文,透着皇家子弟自幼养成的仪态。
抬眼间,却见南怀瑾迟迟不肯动筷。
“你不吃么?”楚云霄礼貌性地把盘盏往南怀瑾的方向推了推。
“这些都是我平日里吃得惯的菜品,看来你适应得不错。”南怀瑾的视线落在楚云霄脸上。
“既为未来妃子,你该知晓我的喜好,也该学会适时为我布菜。下不为例。”
楚云霄握筷的手指凝滞在空中。
“殿下在大衍时,为何要装成废物?”南怀瑾并不在意楚云霄的反应。
“有没有可能……我本来就没什么用处?”
南怀瑾点点头,似乎是认可楚云霄自嘲的说法,并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缠。
“殿下能否将墨宗霖归还巫神教?怀瑾可承诺在和谈上做出让步。”
“不能。”楚云霄毫不犹豫地拒绝。
“我知道公主若要继位,还需巫神教祭天祈福,在我看来,与其说是仪式,不如说是巫神教要强行介入国事。公主要人,无非是想卖巫神教一个人情。”
楚云霄到此的目的勿需多言。现在她愿意退让,可楚云霄明知其中关系却不肯赏脸,南怀瑾有些茫然。
“墨宗霖对你很重要?在那月国,我也可以护你周全。”
“他对我不重要,但他的死对我很重要。”
楚云霄极力压制心中杀意,让语气能尽量保持平稳。
“那夜若非我身边恰好有两名侍卫身手悍勇,拼死将他缠住,我早已命丧九泉,可我那两名兄弟却永远长眠在梓潼。我答应过,要给他们报仇。”
楚云霄回答得很巧妙,既讲出必杀墨宗霖的决心,又能隐藏苏悦风的行踪。他不知道南怀瑾想套什么话,但他知道只有自己滴水不漏,才能万无一失。
“原来如此。”南怀瑾微微颔首,她放下茶杯,目光扫过桌面,“殿下用好了吗?”
“公主盛情招待,云霄感激不尽。”楚云霄听出她话中之意,放下筷子,礼貌地回答。
两人起身离席,一前一后走下望江楼。
刚到楼下,便见裴砚之被南怀瑾那四名侍卫围在当中,神色窘迫。他手中不知何时多出四串用五彩丝线编织,缀着细小银铃的手绳。
裴砚之试图将东西塞回,四女却笑吟吟地闪避。
南怀瑾见状,掩面轻笑。
“裴公子一夜成名,如今可是我们那月国诸多女儿家梦寐以求的伴侣。”
“火祭日,女子若赠男子结缘铃索,男子受之,便表示应允这门婚事。”
裴砚之闻言,脸色剧变,他哪儿知道其中还有这般含义。连忙将手中之物递还,动作间带着几分慌乱。
“在下实在不知此乃贵国风俗!唐突各位姑娘,绝非本意,绝非本意。”
南怀瑾眼中笑意更深:
“说起来,我有位得力手下,对裴公子颇为仰慕。若裴公子愿留在此地,我可许你高官厚禄。”
楚云霄打个哈哈将话题引开。
“这火祭日的风情果真别致,我方才只粗粗看个热闹,听闻夜间的圣火仪式才是重中之重,可否请公主带我们领略领略?”
他一边说,一边自然地侧身,做出请的手势让南怀瑾先行。裴砚之趁机退至楚云霄侧后方,面上窘色稍减,暗自松了口气。
南怀瑾顺势举步,“既然殿下感兴趣,便去看看何为圣火燃尽旧岁,新月照启华年。”
她当先向外走去,楚云霄与他齐肩并行,裴砚之与唐语娴等人随在后方。
人潮汹涌,震耳欲聋的鼓乐,鼎沸的欢笑,与空气中弥漫的烟火气交织在一起。
然而,就在楚云霄微笑着聆听南怀瑾介绍路边一盏造型奇特的兽首灯时,他脑海中的系统面板突然疯狂闪烁起刺目的红光。
楚云霄行走间的节奏微妙地错乱半拍,随即自然地弯下腰,“公主稍候,新靴不太合脚,容我整理一下。”
南怀瑾停下脚步,目光望向不远处正在进行的表演,并未多疑。
楚云霄单膝蹲下,假意摆弄着靴口,心神却瞬间沉入系统。只见代表“杀意值”的猩红数字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跳动上涨。
他心头猛地一沉,脑中飞速盘算。
方才与南怀瑾交谈,自己一共说了几句来着?
和之前在朝堂相比,这涨幅不大对劲啊!
这规则竟因人而异?
与身份有关?
他佯装整理好靴子,重新站起身时,脸上已恢复平静,眼神却下意识地警觉,不动声色地快速扫视着周围欢腾的人群。
南怀瑾察觉到他的异样,随着他的目光柔声讲解:
“那是逐厄舞,意在驱赶旧岁晦气。殿下可是觉得有趣?”
楚云霄这次只是幅度极小地点了点头,目光看似被舞蹈吸引,实则眼角的余光仍在警惕地观察环境。
南怀瑾不以为意,只当他被异国风情所震撼,继续引着他向最热闹的中心广场走去。越靠近广场,人群越发密集,巨大的篝火堆如同燃烧的山峦,热浪扑面而来。
“看那里。”
南怀瑾指着篝火前一座搭建起的高台,“待会儿会有巫祝登台祝祷,以圣火点燃岁船,象征送走旧年一切灾厄,祈福新年国运昌隆。”
楚云霄依旧只是颔首,目光专注地望着高台方向,仿佛完全沉浸在这宏大的仪式氛围中,对南怀瑾的话给予恰到好处的回应,却吝于言语。
这时,人群中忽然爆发出一阵更响亮的欢呼与惊呼。
只见一队约莫十余人,脸上涂着油彩,身着五彩羽衣的表演者,手持火把,一边跳跃着奇特的舞步,一边穿行在人群外围。
他们不时将手中特制的燃料倒入口中,再对着火把猛地喷出,顿时拉出一条条数尺长的熊熊火舌,引得围观者连连惊叫后退,又兴奋鼓掌。
喷火者似乎有意与民同乐,顺着人群让开的通道,舞动着,渐渐地,他们离楚云霄所在的区域越来越近。绚目的火光,腾起的烟雾,使得周围气氛更加热烈,也添了几分混乱。
突然,一名正在旋转喷火的表演者,身体一个趔趄,口中酝酿的火焰不受控制地朝楚云霄的面门喷来。
“殿下小心!”一直保持警惕的邢老六反应极快,低吼一声,猛地从侧后方扑上,狠狠将楚云霄向旁边推开!
楚云霄险险避开那道火舌。
然而,那队喷火者仿佛瞬间变脸,他们手中原本用于表演的火把和道具不知何时已经甩开,寒光一闪,竟是齐齐从羽衣下抽出弯刀。
“保护公主!有刺客!”唐语娴的厉喝声瞬间压过喧嚣。
刺客的目标极为明确,至少六七人根本不理会被护卫迅速护住的南怀瑾,刀光如毒蛇出洞,狠辣刁钻地直袭刚刚站稳的楚云霄。
其余的则挥舞弯刀,缠上邢老六和唐语娴。
刀锋破空,杀意凛然!
楚云霄疾步后退,但刺客来得太快,角度又极其刁钻,而最近的邢老六正被两名刺客拼死缠住,一时脱不得身。
就在数道淬着寒光的弯刀将他笼罩的瞬间,裴砚之猛地从斜刺里撞来,挡在他面前。
“嗤——!”
利刃切入皮肉的闷响被周围的尖叫淹没,裴砚之用左臂替他挡下一刀。刀锋划过小臂,衣袖裂开,鲜血瞬间涌出,滴滴答答落在铺着碎石的地面上。
“砚之!”楚云霄一把扶住裴砚之踉跄的身形。
“殿下……快走。”
裴砚之闷哼一声,额角瞬间沁出豆大的汗珠,却咬着牙,用未受伤的右手将楚云霄往更远处推。
场面瞬间变得混乱,一个穿着崭新花袄,头上戴着兽角绒帽的小女孩摔倒在地,手中的糖葫芦滚出老远,她张着嘴却吓得发不出声,只睁着惊恐的大眼睛,眼看就要被几个慌不择路的大汉踩踏。
一位白发老叟拄着拐杖,惊慌失措地站在原地打转,口中喃喃念叨着听不懂的那月方言。街边摊子也被四散而逃的人群撞翻,货物散落一地,被踩得稀烂。
楚云霄目光如电般疾扫,发现南怀瑾那边已被唐语娴和侍卫护住,压力较小。
“去公主那边。”楚云霄当机立断,架住裴砚之,发力奔跑。在小女孩即将被一只穿着皮靴的大脚踩中时,弯腰一把将她抄起,护在怀中。
他在拥挤混乱的人流中,游鱼般寻找缝隙,那几名扮作喷火者的刺客如附骨之疽,再次扑上。为首者眼中厉色一闪,刀刃斜劈楚云霄后颈。
这一刀来得极快,楚云霄本难察觉,但眼角余光一直扫视着周围晃动的人影和火光投下的影子。他猛地将身体向右侧全力一拧,但也因用力过猛,身体向前扑倒。
“呼——!”
刀锋贴着他左耳侧和后肩颈的布料掠过。
好险!就在楚云霄庆幸时。另一刀贴地而来,横扫下盘。楚云霄根本无从躲避。
眼看刀锋及体,那刺客的手腕却微不可察地一抖,刀刃在触及楚云霄身体前硬生生偏移半寸,只划破他锦袍的下摆,带起一道浅浅的血痕。
“有古怪!”楚云霄心中疑窦如潮水翻涌。
这些人身手敏捷,配合默契,招法狠辣,绝非街头混混或普通山匪。方才劈向后颈那一刀,角度虽刁,若再快一分或力道再加三分,自己绝难避开,对方却恰到好处地给自己留下反应时间。
“他们在忌惮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