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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将计就计

谈判终于开启,只不过前两次陆明远皆铩羽而归。 那月国官员刁钻依旧,抓住细枝末节纠缠不休,陆明远愁眉不展,回到客苑时,脸色比院墙外灰蒙蒙的天色还要难看。 他思前想后,目光便落在裴砚之身上。想起那日朝堂上裴砚之挺身而辩的模样,陆明远心头又燃起一丝希望。 他再次寻到楚云霄,开门见山道: “殿下,那月国欺人太甚,谈判僵持不下。裴公子机敏善辩,可否允他助下官一臂之力,充任谈判副使?或能打开局面。” 楚云霄倚在窗边,正望着庭院中一株形态奇特的灌木出神,闻言,他缓缓转过头,平静地看向陆明远,没有任何表示,既无赞同,也无反对,就那么淡淡地看着。 陆明远被这目光看得心头莫名一紧,准备好的说辞竟有些滞涩。他又看向站立在侧的裴砚之。 裴砚之眼帘低垂,仿佛事不关己。 陆明远忽然明白。 楚云霄不同意,不仅不同意,甚至不愿就此多费半点口舌,只用沉默和眼神便截断他的念头。一股被轻视,被排斥的愤怒猛地窜上心头。 陆明远脸皮涨红,呼吸粗重几分。但他不敢真的发作,只得硬生生压下火气,草草一拱手: “下官……告退!”转身离去时,袍袖带风。 裴砚之待他脚步声远去,才轻声道:“陆大人急了。” 楚云霄摆摆手,指指棋盘。 裴砚之会意,知道楚云霄是让他不必多虑,陆明远翻不起浪,眼下静观其变即可。 说来也奇怪,这几日相处,楚云霄依旧是缄默不语,但裴砚之却越来越懂他要表达什么,甚至有时候楚云霄只是一个眼神,裴砚之便能从中读懂很多内容。 是夜,万籁俱寂。 裴砚之回到房中时忽觉有异——桌案一角,多出一封没有任何署名的素笺。 他心头一凛,迅速扫视房间,门窗紧闭,烛火安稳。展开信笺,上面只有一个地址,位于王都西南隅的旧坊市,时辰定在子时三刻。 该来的总会来…… 裴砚之面色不变,将信笺凑近烛火,看着火舌将纸页化为灰烬后,换上一身不起眼的布衣,小心翼翼地离开。 今夜恰好是邢老六几人值班,他们早已得到楚云霄授意,无论裴砚之做什么都佯装看不到。所以裴砚之很顺利地离开客苑。 旧坊市多是从前商队歇脚之地,如今略显破败,入夜后行人稀少,更夫的梆子声在深巷中回**,显得格外空旷。 裴砚之按图索骥,找到一处半塌的土墙围着的废弃货栈。推开虚掩的破木门,里面堆满杂物,蛛网横结。 一个人影立在阴影之中,背对着门,身形略显矮壮,穿着那月国苦力常见的粗褐短打,头上包着布巾,脸上抹了灰土,看不清五官。 听到动静,那人缓缓转身,也不言语,径直从怀中掏出半块令牌,递给裴砚之。 裴砚之默默取出自己一直贴身携带的另外半块。两块令牌严丝合缝地对在一起,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裴公子,久候。”那人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像是刻意摩擦喉咙发出,极不自然。 然而,裴砚之却在听到这声音的瞬间,心头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异样感。那股语调起伏的韵律,他似乎在哪里听过。并非熟识之人,却有种模糊的印象。 “景王殿下有何吩咐?”压下疑虑,裴砚之收起令牌。 “东西可带在身边?”那人问的是楚云辰当初在裴府交给他的那只玉匣。 “在。”裴砚之简短回答。 “找机会将玉匣中之物,让南怀瑾服下。”那人言简意赅。 目标果然是南怀瑾。 这与他和楚云霄之前的推测毫无二致。 那人见他迟疑,上前半步: “裴公子莫要忘记,令堂尚在洛阳,日夜盼你平安归去,阖家团圆。”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意味深长,甚至带着一丝残忍: “你以为陛下当年为何突然赐婚,当真只是天恩浩**,成全佳话?” 他竟然知道父母的事情!? 裴砚之的身体略微僵硬,父母之间相敬如宾却鲜少亲密的相处方式……父亲偶尔望向母亲时,眼中那复杂难言的情绪……自己自幼感受到那份并非缺乏关爱却始终存在无形隔膜的亲情……原来根源在这里…… 这个认知如同淬毒的银针,狠狠扎进裴砚之心中最柔软的角落,带来一阵尖锐而绵长的刺痛,继而是弥漫四肢百骸的寒意。 他从未想过,父母的姻缘,从一开始便笼罩在帝王心术的阴霾之下。 看着裴砚之瞬间苍白的脸色和眼中难以抑制的震惊,那人语气稍缓,带上利诱: “只要此事办成,景王殿下承诺,所有关于当年旧事的证据,都会彻底消失。从此裴家清清白白,令尊可安然致仕,公子你亦可前程锦绣。” 话锋一转,那人又施加压力: “另外,殿下对你近日的表现很不满意。陆明远谈判不力,僵局难破。你要想想办法,必要亦可参与其中。殿下需要看到你的价值,明白吗?” “……我会见机行事。”裴砚之低下头,掩去眸中剧烈翻腾的情绪,沉默良久,方哑声道。 “识时务者为俊杰。”那人点点头,不再多言,将布巾又往下拉了拉,转身迅速没入货栈后方的阴影中,消失不见。 回到客苑,裴砚之并未回房,而是径直前往楚云霄住处。 他绝不会相信楚云辰的巧言令色,否则这些年过去,他为何还用当年的把柄要挟父亲。 只怕自己表现出的价值越高,楚云辰便越不能放过自己。与楚云霄坦诚合作,这便是裴砚之做的选择。 楚云霄似乎还未歇息,正就着烛光看一卷那月国的风物志,见他进来,指了指对面的座位。 裴砚之坐下,将从梓潼开始,到今日接头的过程简洁清晰地讲述一遍。提及父母时,他的声音仍有些颤抖。 楚云霄静静听着,待裴砚之说完,他伸出手指,蘸了蘸杯中冷茶,在桌面上写下四个字——将计就计。 …… 火祭日当天,王都从清晨便开始沸腾。 每条主街两侧都垒起半人高的柴堆,柴上绑着浸过松脂的彩色布条。街头巷尾悬挂着用茜草、蓼蓝染制的长幅布幡,上面以银粉描绘着弯月与火焰的图腾,在阳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芒。 摊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卖小吃的老妇将糯米团放在烧热的石板上,滋啦作响时撒上一把磨碎的花生与红糖。 魁梧汉子扛着整只烤鹿穿行而过,鹿皮烤得焦黄脆亮,油脂滴落在炭火上激起阵阵青烟。 更有摊前摆满陶罐,里面是用山椒、香茅、柠檬叶腌制的各色生鲜,酸辣气味直冲鼻尖。 街心空地上,傩戏正酣。戴着木刻面具的舞者身着五彩羽衣,手持铜铃与牛角,随着鼓点跳跃旋转。 面具造型夸张,有三眼怒目的火神,有獠牙外露的兽首,也有嘴角含笑却眉眼哀愁的月姑。舞动时羽衣翻飞,铜铃叮当,恍如古老神灵降临人间。 孩童们追逐嬉闹,手腕脚踝系着银铃铛,跑动时洒落一路清脆声响。少女们鬓边簪着新采的茶花,耳垂上的银坠子随着笑声轻轻晃动。 偶尔有姑娘路过客苑,窃窃私语间夹杂着“裴公子”“相貌英俊”“才气过人”等字眼,随即被同伴嬉笑着推搡。 一大早,楚云霄带着裴砚之,邢老六及两名扮作羽林卫的兄弟在主街上闲逛,感受着与大衍截然不同的年味儿。 楚云霄的心情格外地好,每一个摊位他都要看看,摆弄摆弄那些带有异域特色的饰品。遇到喜欢的,他只需给裴砚之打个眼色,也不讲价,付钱便走。 一路走下来,邢老六身上挂满楚云霄购买的物件。 日上三竿,他们走进当地最有名声的酒店——望江楼。 掌柜的是个瘸腿老者,见楚云霄一行人进来,也不多问,默默引他们到二楼雅间。 房间临街,推开木窗,恰好能看见远处广场上正在搭建的巨大篝火架,却又避开楼下喧嚷的人流。 桌上已摆好几样菜肴,一盆酸汤鱼,鱼是现宰的江鲤,汤色乳白,浮着红艳的野山椒和翠绿的香草。一只烤得焦香的乳猪,蘸料是腐乳与辣子调成的浓酱。还有几样山菌野菜,清炒后保留着原野的鲜甜。 邢老六看着桌上那壶烫好的土酿米酒,食指大动,却没有伸手。 楚云霄起身,亲自斟满五只陶碗。 他将第一碗缓缓倾洒在地,清澈的酒液渗入楼板缝隙,留下深色的痕迹。 接着,他端起第二碗。 这是自那日朝会结束以来,裴砚之第一次听见楚云霄开口说话。声音因多日沉默而有些低哑。 “二位兄弟,路上走好。”他说的兄弟正是死在墨宗霖手里的二人。 “这碗酒,敬你们。”说罢,仰头饮尽。 邢老六肩膀颤了一下。 这个平日里五大三粗的汉子,此刻眼眶骤然通红。 他抓起酒碗,咕咚咕咚灌下去大半,酒液从嘴角溢出,被他用袖子狠狠抹去。 “殿下,我替兄弟们谢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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