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抚今追昔
晨光熹微,梓潼驿馆前人马喧嚣,使团即将开拔的准备工作已近尾声。
楚云霄站在驿馆门口,苏婉瑜送至阶前,两人之间隔着一尺之距,却仿佛有未尽之言在无声流动。
“梓潼诸事,多谢婉瑜姐仗义相助。”楚云霄拱手,言辞简洁,目光却郑重。
苏婉瑜盈盈一礼,抬眸时眼中有关切,也有江湖儿女的洒脱:
“云霄不必客气,十二连环坞的兄弟会继续沿途照应。只是前路莫测,巫神教经此一挫,必不会善罢甘休,你务必小心。”
“我晓得。”楚云霄点头,声音压低些许,“凉州那边,若有消息……”
“一有讯息,必第一时间设法传给你。”苏婉瑜承诺道。
此时,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竟是昨日拍卖会上那位赵公子,带着两名小厮,提着些本地特产的点心匣子,满面堆笑地凑上前来。
“草民赵轩,给十四殿下请安!殿下今日启程,草民特备些微薄心意,路途遥远,殿下留着路上解闷。”
赵轩殷勤行礼,又转向一旁的裴砚之,热络道:
“裴公子也在,昨日匆匆,未曾深谈。家父常赞裴尚书家风清正,公子才华卓著,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赵公子过誉。”裴砚之礼貌性地颔首回礼。
赵轩趁势上前一步,借着身体遮挡和递送点心的动作,极快地摸出半块能对合的信物放在裴砚之手中。
同时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气音急速低语:
“景王殿下问公子安好,望公子勿忘所托。”
裴砚之面色如常,仿佛只是不经意地拂袖,手中已多出一枚指甲盖大小的蜡丸,顺势塞进赵轩袖袋深处。
“有劳赵公子挂心,也请转告殿下,学生谨记。”他微微颔首,声音平淡。
赵轩完成使命,又说些吉祥话,便识趣地退到一旁。
裴砚之握着袖中半枚冰冷的令牌,感觉它像一块烧红的炭,烫得他心神不宁。
他知道自己为何而来。或者说,从一开始,他就在楚云霄的布局之中。
楚云霄的谋划,胆识,乃至那点未泯的悲悯,都让他不由自主地想靠近,想抓住这根或许能带裴家脱离泥沼的藤蔓。
他渴望通过楚云霄解开裴家的困局,甚至隐隐将希望寄托在这个看似身处绝境,却依旧谋划翻盘的皇子身上。
可袖中的令牌还有父亲的秘密,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有些选择,避无可避。有些路,终究要自己走。
楚云霄可以为他指明方向,甚至提供助力,但破局的关键,在于他自己能否找到勇气,去直面足以吞噬整个家族的黑暗。
他不能再只是被动地跟随……
不远处,几名羽林卫正将最后一批贴有礼部封条的大木箱抬上马车。
“嘿呦!这箱子怎么这么沉!”一名年轻士兵嘀咕一声,险些闪了腰。
“肯定是你小子昨天喝多了,手脚发软!”旁边年纪稍长的同伴喘着气笑道。
“胡扯!我昨晚就分到一碗,哪像你,抱着坛子不撒手!”年轻士兵不服。
“哎,别说,那酒真是……绝了!喝下去,什么烦心事都没有,轻飘飘的……真想再来一次啊。”年长士兵咂咂嘴,一脸回味。
“做梦吧你!五千两一坛!下辈子你也喝不起!”另一人笑骂。
“都稳当些!别弄坏封条。”带队校尉低喝一声,几名士兵立刻噤声,专心将箱子码放整齐。
车马整顿完毕,陆明远前来请示。
楚云霄最后对苏婉瑜点点头,转身登车。裴砚之紧随其后。车队在羽林卫的护卫下,缓缓驶离梓潼城门,向着西南方向的官道驶去。
数日后,益州首府,成都郊外长亭。
使团在此暂歇,补充给养。
亭外,早有仪仗等候。一位身着四爪蟒袍,头戴玉冠,年约三十,面容俊朗却带着几分闲散贵气的男子,负手立于亭前,正是当今皇帝第五子,册封于益州就藩的淳王楚云澄。
“臣弟见过皇兄。”楚云霄下车,上前见礼。
楚云澄快走两步,亲自将他扶起,上下打量,眼中流露出的感慨不似作伪:
“十四弟,十年不见,你长大了。”
楚云霄任由兄长扶着自己双臂,抬眸望去。十年光阴,足以让记忆中的五哥褪去少年意气,眉眼间沉淀下不易察觉的倦怠。
“皇兄也变了许多,更有威仪。”楚云霄的声音比平日软和许多。
“记得那年皇兄教我骑马,我还从马上摔下来,被父皇好一顿数落。”
楚云澄闻言一愣,随即畅快地笑起来。
“哈哈!你那时个子还没马镫高,脸吓得煞白,却硬是憋着没哭,死死抓着缰绳……一转眼,竟已这般高大。”他比划一下,眼中感慨愈深。
“时间过得真快。听说你后来也弓马娴熟,可惜五哥没能亲眼见到。”
楚云澄拉着他的手往亭中走。
“快进来,路上辛苦,喝口酒暖暖身子,也尝尝益州本地的点心,跟你小时候爱吃的京中口味或许不同。”
兄弟二人步入亭中,侍卫远远守着。
楚云澄屏退左右,亲自给楚云霄倒上酒,叹道:
“这是用本地山泉酿的「烧春」,性子烈,但醇厚回甘。”楚云澄先饮一口,脸上轻松的神色渐渐转为复杂。
“十四弟,咱们生在皇家,享受常人几辈子修不来的富贵,却也担着常人几辈子遇不上的身不由己。你这趟……五哥心里都明白。”
他抬眼,目光里有疼惜,也有深深的无奈,“这些年,你在宫中不易。你母亲去得早……五哥那时已就藩,听到消息也……唉。”
“都过去了。”楚云霄放下酒杯,语气平静。那些艰难,说来无益。
“是啊,都过去了,可前路……”
楚云澄拍拍楚云霄的肩膀,语气变得诚挚,甚至带上一点推心置腹的意味:
“咱们兄弟姊妹十几个,看着花团锦簇,可里面是什么滋味,只有自己知道。谁不防着谁?五哥我没啥大本事,也没什么雄心壮志,守着一亩三分地,图个安稳安乐。”
“十四弟,你记住五哥今天的话。若有朝一日,你在那边过得不如意,或是……不想待……不管是因为什么,益州的大门,永远为你开着。”
他指指脚下,语气笃定,“这里是大衍疆土,是你家。什么时候想回来,便回来。”
这番话坦率得近乎直白,是这位看似闲散,实则看得最通透的兄长,所能给出的最实在,也最珍贵的承诺。
楚云霄端起酒杯,将碗中剩余的烈酒一饮而尽。酒液辛辣,滚过喉咙,带来一阵短暂的灼热。
“臣弟,多谢皇兄。”
楚云澄站在长亭外,目送使团远去,直到烟尘散尽,才轻轻叹口气,转身回城。
复行十数日,穿越最后一道大衍边关,眼前的景色逐渐变得不同。山势越发奇峻,云雾缭绕间,隐约可见风格迥异的碉楼檐角。空气中弥漫着陌生的草木气息,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檀香与草药味的奇异芬芳。
边境哨卡处,迎候官员与仪仗队早已列队等候。
「检测到宿主踏入那月国领土,系统规则发布。」
「百草囊只可使用三次。」
「火祭日夜晚必须和异性共处。」
「每说一句话便增加一次杀意值。」
「某项决策或行动会在未来对与宿主有关的人造成命运影响。」
楚云霄整理衣冠,眸中因系统规则造成的悸动慢慢沉淀下去。
……
大衍皇宫,御书房内。
灰衣人的头深深低垂,几乎要触到地面,捧着木盒的双手指尖微微发白。
博山炉口中逸出的青烟袅袅上升,在皇帝与他之间形成一道朦胧却又无法逾越的屏障。
“陛下,使团已于前日抵达那月国都城。还有一事……”他从盒中取出那幅裴砚之仿作,钤有伪印的《烟江叠嶂图》。
“这是十四殿下在拍卖会上展示的拍品,此画与陛下珍藏画卷相仿,且钤有圣上私印,流落市井,恐生事端……卑……卑职便自作主张,擅自以高价拍下……”
灰衣人把话说完时,额角与鬓边已有细密的汗珠渗出,他甚至不敢去擦,任由一滴汗顺着太阳穴滑下,蜿蜒过侧脸,带来冰凉的痒意,如同小虫爬过,却比刀割更让他心惊胆战。
“买画的时候,他可曾察觉?”楚君霆的目光落在画卷上半晌,方才缓缓开口。
“回陛下……卑职说不好”灰衣人头垂得更低。
“说不好……”
楚君霆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挥了挥手。
灰衣人如蒙大赦,悄无声息地退出御书房。
楚君霆静坐良久,忽然起身,走到一侧墙壁前,取下那卷真迹置于案前,手指抚过历经岁月沉淀的笔墨,目光细细巡梭。
随后,他竟将这卷真迹置于桌角上那盏常年不熄的青铜灯烛上,火焰倏地燃起,迅速吞噬画卷,最终化为案上轻灰。
楚君霆将那幅仿作展开,提笔蘸墨,补上几笔后,竟将微瑕处补得浑然天成。
做完这一切,楚君霆把画卷重新挂到原来的位置。
不知为何,这位渊渟岳峙,喜怒不形于色的帝王,竟然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