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探微烛隐
傍晚,使团在距梓潼不远的一处驿站驻扎。这里流民更多,驿站外围满了寻求庇护或乞讨的人,羽林卫不得不加强警戒,气氛紧张。
入夜后,邢老六如同鬼魅般出现在楚云霄房中,低声道:
“殿下,联系上二小姐了。梓潼城内已有我们十二连环坞的兄弟落脚,可用人手约二十,皆是好手。”
邢老六压低声音:
“二小姐让我提醒您,城内情况有点复杂。本地太守是皇后远房姻亲,但似乎又和京里某些勋贵有勾连,并非铁板一块。而且近来似乎有其他不明势力的人在这里活动,目的不明,她正在查。”
说完,邢老六匆匆离去。
屋内重归寂静,楚云霄的目光转向裴砚之。
裴砚之背脊不易察觉地僵硬一下,他垂下眼帘,避开楚云霄的注视。
楚云霄平静地推开一丝窗缝,凄厉的夜风裹挟着远处流民微弱的哭泣与呻吟卷入屋内,寒意刺骨。
“你看看窗外那些流民。”
“你心疼他们,怜悯他们食不果腹,靠掺着沙土的粥吊命。可若令尊也在这盘棋局之中,甚至可能间接推动这一切,你这份怜悯算什么?”
楚云霄的话太狠,也不得不狠。
时间紧迫,有些事总要解决,哪怕对于裴砚之来说残忍一些,他也不得不这么做。
裴砚之脸色骤然惨白,像被人当胸重捶,他转身逃离房间,不敢继续听下去。
夜色中的梓潼城,尚有零星店铺营业。
裴砚之找到一家书坊,手指微颤地抽出那几本书。
在驿站附近一处僻静角落,他借着微弱的月光和随身火折,对照着书中特定的字序与页码,开始拼凑那些密信的真正含义。
时间一点点流逝,冷汗浸湿他的鬓角。
随着一行行被掩盖的文字重现,他的脸色越来越白,手指冰凉。
一桩桩,一件件,触目惊心。
父亲清正耿直的印象在眼前寸寸碎裂,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双手沾满污浊的模糊身影。
不知过去多久,他才失魂落魄地回到驿站房间。
烛光下,楚云霄依然坐在那里,似乎未曾移动。
“看完了?”楚云霄抬眼,目光平静。
裴砚之张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挪用军饷、虚报损耗、勾结官吏、为景王私蓄钱粮……我说的可对?”楚云霄淡淡道。
“殿下……早就知道?!”裴砚之猛地抬头,眼中满是血丝和震惊。
“大概清楚。”
“那殿下还要看什么!?”裴砚之的声音带着压抑的痛苦和愤怒,既是对父亲所为的绝望,也是对楚云霄这种掌控一切态度的抵触。
“我只是想确认你能不能解开这些密信。”
楚云霄直视着裴砚之:
“这些往来信件,太过顺理成章,就像令尊早已是景王核心党羽一般。若果真如此,我二哥怎会把你当成死士?”
“而且,以我对令尊的了解,以及他过往的政绩,他不像是会主动做这种勾当的人。”
“或许是威胁,或者是抓住裴家什么致命的把柄。找到这些证据,才能判断令尊陷得有多深,是被迫居多,还是心甘情愿。”
“殿下与苏小姐约定到益州就是布局此事?”一丝微弱的光芒,刺破裴砚之心中的绝望,他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急切地问。
楚云霄点点头,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我绕这么大圈子,若只是想扳倒一个户部尚书,方法多得是。”
“我想让你裴家能从这泥潭里抽身,至少让你能抽身。裴砚之,不管你信不信,我从来没想过要对付你家。”
楚云霄眼中没有算计,只有某种裴砚之难以完全理解,却隐隐有保护的意味。
“不管怎么说……父亲确实是贪墨……”裴砚之涩声道,承认这一点让他心如刀绞。
“这个世界,不是非黑即白。”
楚云霄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坐在那个位置上,很多时候身不由己。令尊可能只是走错一步,便被套上枷锁。”
“我希望这件事过后,你能找个机会,好好与令尊谈一谈。朝堂需要一些真心想为民做点事的官员。”
这番话超出裴砚之所有的预料。
没有斥责,没有威胁,反而是一种带着惋惜的劝诫,还有一丝期待。
他心中那些戒备,悄然裂开一道缝隙。
楚云霄的目的似乎并不局限于眼前的争斗,这让他感到一种复杂的震动。
良久,裴砚之深吸一口气,艰难地点下头。
……
翌日酉时,梓潼太守在当地最大的酒楼「醉香楼」设宴,款待使团。城中大小官员全部出席,陆明远等人自是欣然前往。
雅阁内,楚云霄坐于主位,谈笑晏晏,裴砚之坐于其侧,面色冷静,目光偶尔扫过席间众人。
酒过三巡,众人也不再拘谨,劝酒声,谈笑声不绝于耳。
陆明远已略有醺态,正拉着一位属官高谈阔论。
就在这一片喧嚣之中,雅间的雕花木门被无声推开。
起初并无人注意,直到一股清冽的香气悄然漫过室内浓浊的酒肉气息,钻入每个人的鼻尖时,众人才注意到有人进来。
席间的嘈杂迅速减弱,直至消失。
所有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向门口,那里立着一位素衣女子。
她并未盛装,只一袭月白云纹罗裙,外罩同色轻纱半臂,长发用一根简单的青玉簪子松松绾起,几缕碎发垂落颊边。
装扮极简,却愈发衬得她容颜清丽绝俗,眉眼如江南烟雨勾勒,朦胧中自带一段风华。
那女子正是苏婉瑜。
她静静地站着,手中托着一个古朴的紫檀木盘,盘中一只白玉酒壶温润生光。明明未发一言,也未有任何举动,却能攫取所有人的注意力。
“民女忝为醉香楼东主。”
“闻得天朝使团与十四皇子殿下驾临敝处,特奉上窖藏多年的「寒潭香」一壶,聊表敬意,万望殿下与诸位大人笑纳!”
苏婉瑜开口,声音如珠玉落盘,清越柔和。
“如此甚好!”未等楚云霄表态,陆明远已迫不及待地开口。
随后,苏婉瑜穿梭在酒席间,皓腕轻转,琥珀色的酒液划出优美的弧线,精准落入杯中,香气随之四溢,令人未饮先醉。
每一位被她斟酒的官员,都不由自主地放轻呼吸,生怕惊扰这份赏心悦目。
一时间,所有人都忘却思绪,皆被这风华慑人的女子与她手中那异香扑鼻的美酒所吸引。
酒斟至楚云霄面前时,苏婉瑜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在壶身处某处轻轻一按,壶内传来极其微弱的机括轻响。
楚云霄面前的酒杯被注满,酒色似乎比旁人略微深一分,香气也略有不同,但在满堂馥郁中,无人察觉。
最后,她为自己也浅浅斟上一杯,“民女借花献佛,敬十四殿下,愿此行顺遂,诸事安康。”
说罢,以袖掩面,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姿态磊落大方。
众人纷纷举杯回应,酒液入喉,初时只觉甘醇清冽,如饮寒泉,畅快无比。
然而,那醉意来得温柔却迅猛,不过几次呼吸之间……
“这酒……果然……名不虚传……”
陆明远晃了晃脑袋,话未说完,便带着满足的笑容,一头栽倒在桌案上,沉沉睡去。
紧接着,席间众人接二连三地软倒,顷刻间鼾声轻微起伏,唯余三人独立。
苏婉瑜脸上那抹浅笑已然收起,恢复平日的清冷沉静。
她看向楚云霄,“两个时辰,够吗?”
“足够。”楚云霄点头。
苏婉瑜微微颔首,不再多言,向身侧略一示意,两名作普通伙计打扮的汉子无声上前。
“殿下,裴公子,请随我来。”汉子低语一句,转身引路,脚步轻捷地走向雅阁另一侧的暗门。
暗门外连接着一条狭窄的巷道,早已备好四匹不起眼的青骢马,楚云霄翻身上马,动作娴熟,裴砚之紧随其后,掌心微汗。
夜色笼罩下的梓潼城,白日的喧嚣沉淀下去,只余更夫断续的梆子声和远处依稀的犬吠。
四人专挑僻静小巷,七拐八绕,避开主街灯火。
不多时,便潜行至一处高墙深院的后巷。
墙内楼阁影影绰绰,气派俨然,正是梓潼太守府邸。
“殿下,从此处翻入,向北经小园,绕过水榭,便是书房院落。护卫巡逻的间隙已摸清,约有半柱香的空档。”汉子指向墙头一处藤蔓遮掩的略微凹陷处。
楚云霄点头,利落下马,审视墙面。
裴砚之看着那高耸的墙壁,忍不住压低声音问:“殿下,我们潜入太守府,究竟要寻何物?”
“去他书房看看。”
“如何进去?”裴砚之环顾四周,并无梯索。
“当然是翻墙。”楚云霄答得理所当然。
裴砚之一噎,无奈道:“殿下,我不会武功啊……”
一旁的汉子闻言,上前一步,低声道:
“裴公子,得罪。”
话音未落,他一手稳住裴砚之臂膀,另一手在他腰间轻轻一托,裴砚之只觉身子一轻,风声掠过耳畔,眨眼间已稳稳落在墙内草地上。
定睛看时,楚云霄也已如法炮制地落在他身旁。
“走。”楚云霄辨明方向,很快摸到一处清幽院落,正是书房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