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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密云不雨

楚云霄带着账簿回到房中时,收获的喜悦感在触及裴砚之目光的瞬间,消散了几分,屋内烛火昏黄,两人相视无语,只有烛芯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裴砚之已收起密信,坐在那里,背脊挺直,他并不喜欢当下的氛围,却不知道该与楚云霄说些什么。 楚云霄心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涩意,即便一切都在他算计之中,即便裴砚之的反应早已在预料之内,但亲眼见到对方眼中那抹无法全然消弭的疏离与审视,仍让他心口某处感到不适。 一个念头蓦然升起,或许可以……告诉他部分真相? 但这念头只闪现一瞬,便被他自己掐灭。 告诉什么?说自己是重生而来,所知一切皆因“上一世”的惨痛? 裴砚之会信几分? 即便信了,离开渑池这个暂时的“安全区”后呢? 除非…… 除非能让所有郡县,将整个天下都变成他的“安全区”…… 这念头让他自己都觉得荒谬。 太难了…… …… 那月国境内 信鸽穿透灰雾,落在黑袍男子手中: 「大衍楚云霄随使团与三公主和亲」 寥寥数笔,便勾出他的愤怒。 “呵……” 一声极轻的冷笑从黑袍下溢出,纸条在他掌心被猛地攥紧,再摊开时,已化为齑粉,从指缝簌簌落下。 他另一只手倏然抬起,握住那只疲惫瑟缩的信鸽,几乎没有用力,只是五指微微一收。 “噗”的一声轻响,血肉瞬间破裂。微腥的**顺着苍白的指缝渗出,滴落在冰冷的石地上,晕开一小片暗色。 “楚云霄,一个废物,也配痴心妄想?”黑袍之下,那张稚嫩的脸庞缓缓抬起,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眸。 他是那月国三公主南怀瑾的弟弟南辞渊。 自幼便将姐姐奉若神明的他,早已认定世间无人配得上南怀瑾,更何况是个废物。 “找死。”南辞渊指尖擦拭着掌心残留的鸽血,语气阴鸷如冰。 他转身踏入身后的浓雾之中,身影很快融入那月国腹地的连绵深山。 山深处,巫神教的祭坛终年缭绕着青黑色的烟气,诵经声与铜铃声交织,透着几分诡异与肃穆。 巫神教供奉的是蛊神,亦是那月国的国教,地位超然。 殿内唯一的光源来自一盏骨白色的灯盏,灯下坐着一个身形高大带着几分桀骜的年轻人。 墨宗霖,巫神教大祭祀最宠爱的孙子,是三公主南怀瑾众多盲目追随者中最狂热,最不计后果的一个。 “墨大哥。” 南辞渊的声音在空旷的侧殿响起,褪去独自一人时的阴冷狠戾,多了几分恰到好处的忧愁。 “辞渊?你怎么来了?这深更半夜……” 南辞渊没有直接回答,走到他面前,把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 “刚得的消息,大衍使团已启程,护送十四皇子楚云霄前来与阿姐和亲。” “什么!?” 墨宗霖如遭雷击,豁然起身,身后的椅子发出刺耳的刮擦声,他脸上瞬间血色尽褪,取而代之的是不敢置信的暴怒。 “不可能!王上怎会应允!?” “国书不日即到。阿姐的性子你我都清楚,为了国家,她什么都会忍。” 南辞渊的声音平稳,却像最冷的冰水,浇在墨宗霖沸腾的怒火上。 “我不准!”墨宗霖低吼,拳头捏得咯咯作响,眼底的疯狂几乎要溢出来。 “我这就去杀了他!”说着,他转身就要往外冲,脑子里除了毁灭已容不下其他。 “墨大哥,你别冲动!”南辞渊的声音不大,却满是关切。 “我冲动?难道你要眼睁睁看着你阿姐跳入火坑?”墨宗霖身形一顿,赤红着眼睛回头。 南辞渊缓缓走近,苍白的面容在骨灯映照下更显诡谲。 他盯着墨宗霖,语气带着一种循循善诱的劝说: “你想就这样去?” “墨大哥,你觉得咱们有抵抗大衍雄兵的实力?还是说你想让巫神教给你陪葬?” “那你说该怎么办?反正……反正不能让你阿姐与这种人成婚!”墨宗霖如被一盆冰水从头淋下。 “你不要亲自出面,只需找几个可靠的好手,扮作大衍的人,或沿途匪患,或流寇作乱,哪种名头不行?” “事成之后……”南辞渊狰狞地做了个割喉的动作。 “好,我这就去办。”墨宗霖呼吸急促起来,越想越觉得此计甚妙。 “谨慎行事,莫留痕迹。使团行程到时我会派人通知你!” 蠢货有蠢货的用法。 墨宗霖,你最好能杀掉楚云霄,否则连你也要死在大衍。 …… 渑池县的几日,楚云霄过得很惬意,偶尔与裴砚之下棋对弈,绝口不提密信的事,仿佛那夜的尴尬从未发生过。 然而,裴砚之的沉默如同铁壁。 他依旧恭敬,依旧恪尽职守,但那份刻在骨子里的疏离感,并未因这几日的表面平和而消融。 楚云霄倒也不着急,若是抵达益州,若裴砚之依旧不肯交底,他便不得不稍微用些手段,逼他一逼。 打破这份宁静的,是姗姗来迟的圣旨。 旨意简明,使团按原计划继续前行,沿途一应事务,皆由楚云霄便宜行事。 这“便宜行事”四字,可谓意味深长,既暗示楚云霄一举一动皆被洞悉,又提点其他人不要造次。 陆明远等人纵然心有不快,也不敢忤逆圣意,硬着头皮接旨后,立刻着手接收朝廷拨付的新一批物资用度。 楚云霄则与姚博琨和渑池百姓告别。 马车辘辘,驶离渑池城门。 当城墙的轮廓彻底消失在视野之外时,楚云霄的脑海中,沉寂几日的系统声音突兀响起: 「未检测到宿主明确选择,将随机发放奖励。」 「奖励发放:机缘帖(一次性)。」 楚云霄:“……我的山河残卷!” 都怪自己被「绘命石」乱了心神! 算了!得之我命,失之我幸,无量天尊,善哉善哉! 楚云霄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瘫软在车厢内,无精打采,陆明远几次拜访都被他以沉默拒绝。 “砚之,账簿看完了吗?”楚云霄勉强打起精神。 “中书舍人前日闲逛时走进胭脂坊,徘徊近一个时辰却两手空空而出,张太医沿途宣称义诊,昨日午后连药箱都未带回,有些可疑。” 裴砚之点点头,如数家珍般道出自己的分析。 “让邢老六盯着他们吧。”楚云霄生无可恋地交代一下,心里还在懊恼自己的疏忽。 离开渑池后的日子,单调而沉闷,那些人不搞小动作,楚云霄也不愿意折腾他们。 车马辘辘,终于抵达潼关,身后的中原腹地渐行渐远。 潼关是大衍最重要的关隘之一,城南有一处禁沟天险,宽约 30米,深达数丈,是阻止敌军从南侧迂回的天然屏障。 离开潼关,往南走可入蜀川,向北行则直达凉州,只要潼关不破,中原大地便不会被战火侵袭。 官道依旧,但南北的岔路口上,俨然变成人间悲欢的撕裂点,南去的商旅尚算从容,而北面涌来的,则是一眼望不到头,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流民。 他们扶老携幼,眼神空洞麻木,只在看到食物或听到有关安置的消息时,才会闪过一丝渴求。 空气中弥漫着若有若无的疫病气味,使团的队伍在这股灰暗的人潮中格格不入。 “凉州已到这般地步了么?”裴砚之掀开车帘一角,望着外面蹒跚的身影,眉头紧锁。 他自幼长在京城,虽知边塞苦寒战乱,但纸上得来终觉浅,亲眼见到这活生生的苦难冲击,远比任何文字描述都更具力量。 楚云霄没有回答,这些流民能走到这里,已是幸运,更多的人,早已倒在路上,化为白骨。 前方官道旁,出现一片相对空旷的场地,支着简陋的粥棚,一杆褪色的「百善堂」旗帜在风中无力地飘摇。 几十口大锅冒着热气,排队领粥的队伍蜿蜒曲折。 使团速度放缓,裴砚之看得更清楚,只见那些施粥的汉子,舀起一勺稀薄的粥汤倒入难民破碗中时,有些许灰黄色的沙土状物混入粥中。 “他们往粥里掺沙土?” 裴砚之语气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愤怒,他出身清贵,所学皆是仁义礼智信,何曾见过这般弄虚作假的行善,只觉得一股郁气堵在胸口,当即就要下车理论。 “砚之。”楚云霄的声音平静地响起,按住他的动作。 “你看他们,在意粥里有没有沙土吗?” 裴砚之一怔。 楚云霄继续道: “饥饿到极致的人,树皮、草根、观音土,什么都能往下咽。若是粥太稠,那些想占便宜的人会蜂拥而至,真正的饥民可能一口都喝不到。” “掺沙土、糠麸,虽难以下咽,却能筛掉那些并非走投无路的人。” 他的声音没有什么情绪,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裴砚之沉默,他看着一个母亲小心翼翼地将混着沙土的粥吹凉,一点点喂给怀中奄奄一息的孩子,孩子吞咽时明显哽咽一下,母亲拍着他的背,自己的眼泪却掉进碗里。 那画面像一根针,扎进裴砚之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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