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黎明之前
楚云辰是个谨慎的人,就算确信楚云霄是个废物,他也不会掉以轻心。
此刻,他正坐在裴府内堂的主位上,审视着躬身见礼的裴砚之,迟迟不语。
在这股刻意营造的气氛下,垂首静立的裴砚之显得有些局促。
他的不安来自于楚云霄留给他的字条。
上面曾写过,稍后会有人来问话,甚至事无巨细,预先写下种种应对方案。
可他万万没料到,来人会是景王楚云辰。
良久,楚云辰缓缓开口。
“本王最近与云霄有些误会,身为兄长,本王理当做出让步,便吩咐手下觅得古琴焦尾,不如便由你代劳,替本王转赠云霄。”
「轰——」
一道无声的惊雷在裴砚之脑中炸响,他能感觉到一张密不透风的蛛网正在悄然编织,而他是即将被捕捉的猎物。
原来那人便是十四皇子楚云霄……
裴砚之不敢继续往下想,这件事明显已经超出他所能承受的范围,稍有不慎,整个裴家都将万劫不复。
他很想说自己不认识楚云霄,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就像在梦里,无论他怎么挣扎,也没能叫出那句娘亲。
下一秒,他竟鬼使神差地按字条上的提示委婉地说道。
“十四殿下自幼不善音律,古琴焦尾固然珍贵,在他身边唯恐蒙尘,若殿下想缓和关系,赠琴恐怕不妥。”
这句话说完,裴砚之杂乱的心彻底冷静下来,不管他想与不想,他都已经做出选择。
前方是无尽深渊,后方是万丈悬崖,所有的疑惑都只能等楚云霄来给他解答。
“没想到你比本王还了解云霄……”楚云辰点头沉吟,“能和本王说说云霄的事吗?”
开弓没有回头箭,裴砚之早就料到要想蒙混过关没有这么容易。
于是,他快速在脑海里把字条上的内容默述一遍,确保没有任何遗漏后,他便娓娓道来。
“草民幼年时曾在蒙学宫受教,就是在那段时间与十四殿下相识,后来……”
裴砚之边回忆边讲述他与楚云霄的过往。
这是一段含金量十足的谎言,他把楚云霄留下的信息结合自己的往事,编织成一段很长的故事。
中间还夹杂着他主观上对楚云霄的看法。
整个过程,裴砚之一直在观察楚云辰,期待能从他的表情中看出些什么。
直到故事讲完,楚云辰脸上也没有多余的变化。
但他很满意,也打消了心底最后一丝疑虑。
他忽然觉得裴砚之就是执行他下一步计划的最佳人选。
因为很少有人会防备至交好友,况且楚云霄只是个废物。
“原来你与云霄的感情这般要好,以后在本王面前便称学生,对外也可说是本王的门客。”
不等裴砚之回答,楚云辰把一个掌心大小的玉匣推到他面前,“到那月境内,自会有人联系你。”
“殿下这是何意?”裴砚之狐疑地看着楚云辰。
“问你父亲吧。”
楚云辰拍拍裴砚之的肩膀,笑着离开。
裴砚之想起字条末尾那段话。
「阿者无言,鼻者无间,为无时间,为无空间,为无量受业报之界」
这下,他彻底明白,把他拉进深渊的从来都不是楚云霄,而是自己最尊敬的父亲。
他有些想见见楚云霄……
就在裴砚之艰险过关的同时,楚云霄同样在忙碌,他手上掌握的资源太少,无法应对即将到来的危机。
所以,他把目标锁定在苏婉瑜身上。
他首先要把苏婉瑜这一世的背景调查清楚。
打探消息最便捷的地方有两处,分别是丐帮和醉花荫。
丐帮的消息来源大部分是家长里短,街头巷尾,价格便宜,但水分太多,不在楚云霄考虑范围内。
他能选择的便只有醉花荫。
醉花荫明面上是个风雅场所,实际上暗中培养很多人手,遍布各行各业,成为她们的眼线。
每日往来的信息数不胜数。
只不过这些事在民间鲜有人知。
此刻,楚云霄正从醉花荫一个秘密堂口里出来。
这一进一出,把他鼓鼓囊囊的荷包变得空空如也。
他不做停留,径直来到大利赌坊。
几个眼尖的赌客一看是楚云霄,当即双眼放光,三三两两围在一起,窃窃私语。
“快看,又来了,我都跟你说昨天那局是他赢了,你还不信!”
“别吹牛,我有个亲戚就在这里工作,亲眼看见他输得只剩一条亵裤!”
楚云霄充耳不闻,掏出银票摔在赌桌上,荷官心领神会,转身走进后堂。
赌客们一看这架势,便知这是又要清场的节奏。
苏婉瑜出来的时候,这些人已经很自觉地离开赌坊。
“婉瑜姐,你先坐一下。”
说着,楚云霄在纸上写下一句话,递给那名荷官,“把信交给裴尚书公子。”
果然,裴砚之认出是楚云霄的字迹,立刻赶来。
不等裴砚之见礼,楚云霄便把他按在凳子上,“砚之,我们之间不必拘礼,坐吧。”
“想必你已了解裴家当下的处境,所以你不仅是帮我,也是在帮你自己。东西带来了吗?”
裴砚之心里咯噔一下,东西自然是那只玉匣,目光却不自觉瞥向苏婉瑜。
“放心,都是自己人。”
这句话不光说给裴砚之听,也是说给苏婉瑜。
果然,她也坐回座位,静静聆听。
尽管楚云霄毫不避讳,裴砚之依旧充满警惕,察觉到他有些为难,楚云霄再度开口。
“只有培养者的精血才能彻底激发蛊香「梦萝」的功效,既然我二哥已经见过你,肯定会把东西交给你。”
裴砚之小心翼翼地询问:“殿下的意思是?”
楚云霄摆摆手,“你以为他要害我吗?”
裴砚之眉头紧锁,自从得知对方是楚云霄,他立刻从父亲口中套出些信息,楚云辰走后他就在想,为了对付一个毫无威胁的废物弟弟,至于如此大费周章吗?
苏婉瑜也在思考这个问题,通过容貌,她已经把楚云霄的身份猜个八九不离十。
经过打探,也知道楚云霄将要去那月国和亲。
她并不觉得楚云辰若要害他需要这么费劲。
此时,二人相视一惊,异口同声道:“那月三公主!?”
楚云霄耸耸肩,不置可否。
“殿下想让我做什么?”
裴砚之这句话问得很巧妙,既没有表露心迹,又不会拂了楚云霄的面子,还能通过之后的回答做出有利的选择。
岂料,楚云霄根本不吃他这一套。
“砚之,收起这些小心思,你家的事路上再谈,你只需按老二的吩咐行事即可。”
顿了顿,楚云霄又补充一句,“不能对我隐瞒。”
裴砚之陷入迷茫,来之前他做过很多准备,没想结果会是这样……
或许他真能帮裴家走上另一条路,或许他另有目的……
楚云霄不想把裴砚之逼得太紧,转头看向苏婉瑜。
原来,苏婉瑜是先太子楚云煜的恋人,先太子病逝后,她哥哥苏悦风遭到构陷,连带着她也成为朝廷通缉要犯。
在她眼里,楚云霄就是个需要家长镇场的孩子。
不过,裴家的隐秘,她倒是听得有滋有味。
“婉瑜姐,我可以帮你在探查皇长兄的死因,作为交换,你得安排一些人手混进使团,听我指挥。”
“我如何信你?”苏婉瑜眼中精光一闪。
她对楚云霄的印象固然不错,碍于身份,亦不想趟这滩浑水,但楚云霄精准拿住她的软肋。
她从未相信楚云煜是死于疾病,这些年也在苦苦追寻真相,无奈的是,时至今日都未能查到任何蛛丝马迹。
“蛊毒。”楚云霄轻吐两个字,揭开苏婉瑜心中的执念。
“好,若你诚心办事,我十二连环坞自会鼎力相助!”
苏婉瑜果断答应,她觉得楚云霄表现出的智慧远超常人,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机会,她都愿意尝试。
此间事了,楚云霄回到寝宫,盘算下一步计划。
与此同时,御书房内
大衍皇帝楚君霆正在查阅礼部呈报的使团名单,手指在其中几个名字上细细摩挲。
暗卫首领张盛华把一册笔记放在御案前,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许多人近几日的行踪,包括楚云霄。
“陛下,使团即将出发,个别人要不要清理一下?”
“退下吧……”
张盛华离开后,这位帝王终于露出一丝几不可查的笑意。
“朕倒要看看,你这最后一搏,能带来多少惊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