猴子在秦风离开后，足足在原地跪了半炷香的功夫。 直到土地庙外，再也听不到一丝一毫的动静，他才敢用那只完好的手，撑着地，颤巍巍地站起来。 一股怨毒和后怕，再次从心底涌起。 但当他的目光，落到被他死死攥在手心，那二十两银子上时，所有的怨毒，都被一种更强烈的，名为“敬畏”的情绪，冲刷得一干二净。 狠。 太狠了。 不仅手段狠，心思更狠。 打一巴掌，再给一颗甜枣。 不，这不是甜枣。 让你痛，让你怕，再给你一点甜头，让你知道，跟着他，有肉吃。 他像一个高高在上的棋手，而他们这些在泥潭里打滚的人，都只是他棋盘上，可以随意摆弄，随意丢弃的棋子。 “ 猴子压着嗓子，对那几个手下，低吼了一声。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从秦风那里学来的狠戾。 “看到没有？这是爷赏的！” “只要我们把事办好， 他们这几个人，在街面上混一年，也未必能攒下这么多钱。 “猴哥，那……那爷到底让我们干啥啊？”一个瘦小的地痞，试探着问道。 “干啥？” 猴子冷笑一声，他走到土地庙的破烂神像前，一屁股坐了上去，学着秦风的样子，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从今天起，我们猴子帮，不偷不抢。” “现在，都给老子爬起来！” “爷交代的事，必须在三天之内，办得妥妥当帖！” “谁要是敢掉链子，不用等爷出手，我第一个，废了他！” 猴子说完，将那银子，塞进怀里。 …… 接下来的三天，猴子展现出了他作为地头蛇的全部能耐。 他没有傻到一个人，或者去一家店，买齐所有东西。 他把他手下那几个地痞，全都撒了出去。 他让那个腿上中刀，行动不便的，去城西最偏僻的一家药铺。那家药铺的老板，嗜赌如命，欠了不少钱。猴子让他用半两银子，只买一样东西，硫磺。 对外就说，是家里牲口生了瘌痢，买回去治病的。 他又让那个吓尿了裤子的，去城北的一个黑市。那里三教九流汇聚，只要有钱，什么都能买到。他给了那人一两银子，让他分批次，从不同人手里，高价买入硝石。 借口更好找，就说是某个大户人家的公子，得了方士的指点，要炼“仙丹”。 至于最后的木炭，就更简单了。 他让横肉脸，直接去城外的炭窑，拉了一车最好的果木炭回来。 整个过程，被他拆分得零零碎碎。 每一次的交易量，都不大。 每一个环节，都由不同的人去完成。 所有的事情，都在暗中，悄无声息地进行着。 猴子自己，则坐镇在土地庙里，遥控指挥。 他那只废掉的手腕，用布条吊在胸前，脸上却带着一种运筹帷幄的兴奋。 他发现，自己好像很享受这种感觉。 不用再亲自去打打杀杀，只是动动嘴皮子，就能把事情办成。 这，就是跟着“爷”混的好处吗？ 除了采购这些“要命的东西”，猴子也没忘了秦风的另一个交代。 打听消息。 他让那个脑子最机灵的瘦小地痞，没事就去城里各个铁匠铺附近转悠。 果然，第三天下午，那个地痞带回来一个让猴子心头一跳的消息。 “猴哥，你猜我打听到了什么？” 那地痞跑得气喘吁吁，脸上却带着邀功的兴奋。 “城里最大的那家‘张记铁匠铺’，最近接了个大单子！” “什么单子？”猴子正在清点收上来的硝石，头也不抬地问。 “兵器！” 地痞压低了声音。 “我亲眼看见了！他们铺子后院，堆满了刚打好的刀坯和箭头！那数量，少说也有几百件！” 猴子的手，停住了。 他抬起头，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几百件？你看清楚了？” “千真万确！”地痞拍着胸脯保证，“我还偷偷跟铁匠铺的学徒打听了。他说，是一个神秘的大客户，直接用金子付的账！要的量特别大，而且只要最好的精铁！搞得现在市面上，铁器都涨价了！” “他们没日没夜地赶工，打好的东西，当天晚上，就有人用蒙着黑布的马车，悄悄运出城去，谁也不知道运去了哪里。” 猴子听完，沉默了。 他那颗地痞的脑袋，在这一刻，飞速地运转起来。 几百件兵器。 神秘的大客户。 秘密运出城。 这几条信息串联在一起，让他闻到了一股浓浓的血腥味。 这清河县，要出大事了！ 会是谁？ 官府？不可能，官府的兵器，有专门的武库，用不着这么偷偷摸摸。 城里的大户？他们养几个护院就顶天了，要这么多兵器干什么？造反吗？ 难道是…… 猴子的脑海中，闪过一个让他不寒而栗的可能。 大青山里的那伙山贼！ 只有他们，才有这个需求，也只有他们，才需要这么隐秘行事！ 猴子感觉自己的后背，又开始冒凉气了。 他把这个消息，牢牢地记在了心里。 他知道，这个消息，对“爷”来说，一定非常重要。 …… 第三天，深夜。 清河县外，运河边的一处废弃渡口。 夜风吹过，芦苇**里，发出“沙沙”的声响。 秦风独自一人，静静地站在渡口的破旧栈桥上，看着漆黑的河面。 他身后，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 是猴子。 猴子一个人来的，他背上，背着好几个沉甸甸的麻袋。 “爷！” 猴子走到秦风身后，恭敬地放下麻袋。 “您要的东西，都在这了。” 秦风转过身，他没有先去看那些麻袋，而是看着猴子。 “事情，办得干净吗？” “爷您放心！”猴子挺起胸膛，“小的办事，您放心！所有的东西，都是从不同地方，由不同的人买的，绝对没人会把这些东西，联想到一块去。” 秦风点了点头。 他走到麻袋前，解开一个。 一股刺鼻的硫磺味，立刻散发出来。 他又解开另一个，里面是白色的硝-石晶体。 最后一个，是磨得极细的木炭粉。 秦风用手指，捻起一点粉末，在指尖搓了搓，又放到鼻子下闻了闻。 干燥，细腻。 都是上好的货色。 “很好。” 秦风很满意。 猴子的办事能力，超出了他的预期。 这个在底层摸爬滚打出来的地头蛇，身上有一种小人物特有的精明和谨慎。 用好了，是一把很好用的刀。 “爷，除了这些东西，小的还打听到了一个消息。” 猴子见秦风满意，连忙把自己准备好的“功劳”，献了上来。 他把城中铁匠铺，有人在秘密大批量打造兵器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详细说了一遍。 并且，附上了自己的猜测。 “……小的斗胆猜测，这批兵器，十有八九，是流向了大青山里的那伙山贼！” 秦风听完，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但他的心里，却掀起了一丝波澜。 山贼在囤积兵器？ 这可不是个好兆头。 这意味着，他们有更大的图谋。 或许，是想趁着灾年，冲下山来，抢掠县城？ 这倒是跟自己的计划，不谋而合了。 自己正愁怎么把这群“狼”引出来，他们自己，反倒要坐不住了。 事情，变得越来越有趣了。 “你做的很好。” 秦风看着猴子，第一次，给了他一个明确的肯定。 他从怀里，又掏出一小锭银子，扔给了猴子。 “这是赏你的。” 猴子接过银子，喜不自胜。 “谢爷赏！” “继续盯着铁匠铺那边。”秦风吩咐道，“我需要知道，这批兵器的最终流向。还有，白莲教那边，让你那个亲戚，也多上点心。” “小的明白！” “去吧。” 秦风挥了挥手。 猴子恭敬地行了个礼，转身，很快就消失在了夜色中。 渡口，再次只剩下秦风一个人。 他看着地上那几大袋，足以炸平一座小山头的原材料，漆黑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冰冷的，带着几分疯狂的光。 刘老爷。 黑风寨的山贼。 幻虎。 你们的戏台，我已经为你们搭好了。 就等着你们，一个个，粉墨登场了。 他弯下腰，扛起那几个沉重的麻袋，轻松得像是扛着几袋棉花。 《铁布衫》入门之后，他的力量，早已非比寻常。 他的身影，也很快，融入了无边的夜色之中。 只留下那被风吹过的芦苇**，和那条无声流淌的，漆黑的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