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青的声音不响，却像一根针。 格外刺耳！ 赵灵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她下意识地伸出手，在桌子底下轻轻拽了拽宋青的衣角，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写满了哀求和惊慌。 二百两啊！ 那可是二百两白花花的银子！ 足够普通庄户人家吃喝不愁地过上几辈子了！ 他怎么还嫌少？万一把人惹恼了，这到手的鸭子，可就真的飞了！ 那小伙计也是一脸的错愕，他张着嘴，看看自家掌柜又看看宋青，觉得这乡下来的小子怕是疯了。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钱掌柜那张精明的脸上，非但没有半分怒意，反而先是一愣，随即那两撇山羊胡子一翘，竟抚掌大笑起来。 “哈哈哈，好，好一个价不对！” 钱掌柜看宋青的眼神，彻底变了。 那不再是看待一个侥幸寻到宝物的乡下小子，而是像在看一个平起平坐，甚至道行比自己还深的同行。 他挥手让那已经呆若木鸡的小伙计退下，亲自给宋青面前的茶杯续满了水，脸上的笑容愈发真诚。 “小兄弟是行家，倒是在下班门弄斧了。”他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不瞒小兄弟说，这五十年份的鲜参，品相如此完整的，小老儿在这平阳县开店十几年，也是头一回见。二百两，确实是委屈它了。” 他话锋一转，又开始叫起苦来：“可平阳县毕竟只是个边陲小城，消费能力有限。这等宝贝收回来，少说也得压在手里一年半载才能找到合适的买家。这其中的风险和成本，小兄弟你也是明白人……” 宋青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却不接他的话。 他只是安安静静地听着，脸上古井无波，仿佛钱掌柜说的，是别人家的事。 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让钱掌柜心里暗暗叫苦。 他知道，今天这是碰到硬茬子了。 寻常的威逼利诱，怕是半点用处都没有。 眼看气氛再次陷入僵持，宋青终于放下了茶杯。 他伸出手，作势就要将那株山参重新用软布包起来。 “既然钱掌柜觉得为难，那这桩买卖，就算了吧。”他的动作不快，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这东西，想来拿到府城去，应该能卖个更好的价钱。我也不急着用钱，左右不过是多跑一趟路的事。” “别，别啊小兄弟！” 一看宋青要收东西走人，钱掌柜这下是真急了！ 他一把按住宋青的手，那张胖脸上急得都冒出了一层细汗。 开什么玩笑！ 这等极品的野山参，要是从自己眼皮子底下溜走了，他怕是晚上做梦都得哭醒！ 府城？ 府城那些老狐狸，一个个眼睛比鹰还尖，这宝贝要是落到他们手里，自己连口汤都喝不上！ “小兄弟，凡事好商量，好商量嘛！”钱掌柜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他咬了咬牙，像是下了巨大的决心，猛地一拍桌子。 “二百五十两！” 他伸出两根手指，又加了半根，声音都有些发颤：“小兄弟，这是我回春堂能拿出的极限了！再多一文，我这铺子今天就得关门！就当交个朋友，如何？” 二百五？ 听到这个数字，宋青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 而一旁的赵灵，已经彻底失去了思考能力。 她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坐了过山车，忽上忽下，刺激得她快要喘不过气来。 “成交。” 宋青点了点头，将那株山参，往钱掌柜面前轻轻一推。 见他终于松口，钱掌柜如蒙大赦，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都像是虚脱了一般，一屁股坐回了椅子上。 “钱掌柜是个爽快人。”宋青看着他那副模样，笑着补充了一句：“以后若再得了什么好东西，我第一个，还来找你。” “一定，一定！”钱掌滚闻言，顿时又来了精神，忙不迭地点头应承，看宋青的眼神，活像是在看一尊行走的财神爷。 接下来的事情就简单了。 钱掌柜当场就开了票据，让伙计去账房取钱。 二百五十两银子，不是小数目，最后兑换成了一张二百两的银票，和五十两的足色雪花银。 宋青将银票和银锭仔细检查过后，贴身揣进怀里。 钱掌柜更是亲自将两人一路送到了回春堂的大门口，那热情恭敬的态度，让大堂里所有看病抓药的人，都纷纷侧目，猜测着这对看起来普普通通的年轻男女，究竟是何方神圣。 直到走出了好几条街，赵灵整个人还处在一种飘忽忽的，不真实的感觉里。 她低着头，跟在宋青身后，脚下像是踩着棉花，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回**。 二百五十两…… 他们现在，竟然随身揣着二百五十两银子！ 那可是她过去想都不敢想的巨款！ 冬日的阳光透过稀薄的云层，洒在青石板路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街道上的喧嚣声，似乎也变得遥远起来。 “想什么呢？” 宋青的声音，将她从恍惚中拉回了现实。 她猛地抬起头，看到宋青正站在一家成衣铺门口，含笑看着她。 “二叔……”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有没有什么想要的？”宋青问道，语气轻松得仿佛他们刚才只是去街边买了两个包子。 赵灵下意识地摇了摇头，可话到了嘴边，又鬼使神差地变成了另一句。 “二叔，你刚才怎么知道，他一定会加价的？”她终于问出了憋了一路的问题，那双漂亮的眸子里，充满了好奇和不解：“万一他真的不买了，那我们岂不是……” “我不知道。”宋青的回答，再次出乎她的意料。 看着赵灵那错愕的表情，宋青笑了笑，耐心地解释道：“我只是在赌。” “赌他舍不得放手。你想想，他要是真不想要，或者出不起更高的价钱，在我说要走的时候，他就该顺水推舟，客客气气地把我送出门了。” “可他拦住了我，那就说明，他心里还有底，价钱就还有得谈。” 一番话说得简单直白，却让赵灵听得是心惊肉跳，随即又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钦佩。 原来，刚才那看似平静的茶桌上，竟然还藏着这般惊心动魄的算计和博弈。 而眼前这个男人，就那么云淡风轻地，赢下了这场豪赌。 她看着宋青，忽然觉得，那些曾经让她夜不能寐的恐惧和颠沛流离的苦难，似乎在这一刻，都变得不再那么可怕了。 只要跟在他身边，好像就什么都不用怕了。 一股前所未有的安全感，像温暖的潮水，将她整个人包裹了起来。 她那颗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回了实处。 “二叔……”她鼓起勇气，声音细若蚊蚋，脸颊也微微泛起了红晕。 “嗯？” “你能不能，给我买一本戏本？” “戏本？”宋青有些意外。 “嗯。”赵灵点了点头，声音更低了：“村里日子长，我想买本回去，看看解闷。” 宋青看着她那副羞怯又充满期待的模样，忽然就笑了。 他摇了摇头。 “买戏本多没意思。” 在赵灵那瞬间变得有些失落的目光中，宋青伸手指了指不远处一座飞檐斗拱，挂着广乐楼牌匾的茶楼，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今天，二叔带你去看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