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小伙计正低头用戥子称着药材，听见这动静，手上动作一顿。 他抬起头，上下打量了宋青一番。 只见宋青一身半旧不新的粗布棉衣，脚上踩着一双沾了泥雪的黑布鞋，旁边还跟着个穿着更破旧的小丫头。 这怎么看，都不像是能有什么大买卖的样子。 小伙计的眉毛不自觉地拧了起来，脸上那份懒洋洋的表情，多了几分不耐。 “我们掌柜的忙得很，哪有空见你？”他把手里的戥子往柜台上一放，发出啪的一声轻响，语气也冷淡了几分。 “有啥事跟我说就行，要是没啥事，别在这儿耽误我们做生意。” 回春堂是平阳县城里数一数二的大药铺，他见过的达官贵人、富商巨贾多了去了，哪个不是客客气气的？ 像宋青这样，一上来就指名道姓要见掌柜的穷小子，他见得更多。 大多都是从山里刨了点不值钱的草药，就以为挖到了宝，想来这儿碰碰运气讹上一笔。 宋青见他这副狗眼看人低的态度，也不生气。 他只是把那只一直揣在怀里的手，缓缓抽了出来。 就在他抽手的瞬间，衣襟被带开了一道缝隙。 一抹鲜艳的红色，和一截沾着泥土的黄褐色根须，从那缝隙里一闪而过。 那动作极快，快到赵灵都没看清是什么。 可那小伙计的瞳孔，却在那一瞬间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天天跟药材打交道，别的或许不认得，但那抹扎眼的红色，他一眼就认了出来！ 参籽！ 还是鲜的！ 小伙计脸上的不耐和轻蔑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震惊和不敢置信。 他那张原本懒散的脸，一下子就绷紧了，看向宋青的眼神，也彻底变了。 “客……客官，您里面请！” 他的声音都带上了几分结巴，态度来了一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他慌忙从柜台后面绕了出来，躬着身子，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脸上的笑容谄媚得有些夸张。 “您二位楼上雅间请，我这就去给您沏最好的雨前龙井，再给您把我们掌柜的叫来！” 这般变故，让跟在宋青身后的赵灵看得是一头雾水。 她不明白，刚才还爱答不理的小伙计，怎么一眨眼的功夫，就跟换了个人似的？ 她满心疑惑地跟着宋青，被那小伙计毕恭毕敬地请上了二楼的一处雅间。 这雅间陈设典雅，一水的红木桌椅，墙上还挂着几幅山水字画，窗外正对着县城最繁华的街道，视野极好。 小伙计手脚麻利地沏上热茶，又摆上几碟精致的点心，这才点头哈腰地退了出去，临走前还不忘把门给带上。 “二叔，你刚才给他看什么了？” 雅间里只剩下两人，赵灵终于忍不住，小声地问道。 她心里七上八下的，总觉得事情透着一股子诡异。 宋青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却没有直接回答。 赵灵见他不说话，心里更急了，她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脸上写满了担忧。 “二叔，你可别乱来。我听人说过，这回春堂是京城里的大字号，在咱们平阳县开的只是个分号。他们的掌柜，在县城里是手眼通天的人物，连县太爷都要给他几分面子。咱们要是得罪了他们，以后怕是没好日子过。” 她生怕宋青是用了什么见不得光的手段，想要讹诈人家。 看着她那双写满了紧张和关切的眸子，宋青心里觉得有些好笑。 这姑娘，心眼倒是挺好，就是胆子小了点。 “放心。”他放下茶杯，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我心里有数。” 就在这时，雅间的房门被人轻轻敲响，随后，一个身穿锦缎长衫，头戴瓜皮小帽，看起来约莫四五十岁，留着两撇山羊胡的中年男人，在小伙计的引领下，满脸堆笑地走了进来。 “哎呀，怠慢了，怠慢了！不知是哪位贵客光临，小老儿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来人正是这回春堂的掌柜，钱有福。 他一进门，那双精明的眼睛就在宋青和赵灵身上打了个转，最后落在了气定神闲，正端着茶杯品茶的宋青身上。 只一眼，钱掌柜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这年轻人，太平静了。 面对自己这个在平阳县也算有头有脸的人物，他非但没有半点局促不安，反而有种反客为主的从容。 这种气度，可不是一个普通的乡下小子能有的。 赵灵见掌柜的来了，心里一紧，两只小手下意识地在身前搅在了一起，正准备站起身说几句场面话，缓和一下气氛。 可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见宋青慢悠悠地放下了茶杯。 他没有多余的废话，只是将那个一直用软布包裹着的东西，从怀里掏了出来，不轻不重地放在了桌上。 然后，他抬起手，将那层软布，缓缓地揭了开来。 随着布匹的滑落，一株形态完整，酷似人形的野山参，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呈现在了众人眼前。 那山参虽然还沾着些许泥土，却依旧掩盖不住它那厚重的芦头，紧密的纹理，以及那如同蛟龙探爪般舒展开来的参须。 更引人注目的，是那芦头上挂着的一簇鲜红欲滴的参籽，在雅间昏黄的光线下，闪烁着诱人的光泽。 “嘶。” 钱掌柜和那小伙计，在看清那山参全貌的瞬间，不约而同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两人的眼睛都直了，死死地盯着桌上那株山参，那眼神，像是饿了三天的狼，看见了肥美的羔羊！ 赵灵也被惊得捂住了嘴巴，一双美目瞪得溜圆。 她虽然不知道这东西具体值多少钱，但看掌柜和小伙计那副失态的模样，也知道这绝对是了不得的宝贝！ 她猛地转过头，看向宋青。 怪不得……怪不得他说来药铺取钱！ 钱掌柜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桌前，他甚至没敢直接用手去碰，而是从怀里掏出一方干净的丝帕，小心翼翼地垫着，这才将那株山参捧了起来。 他凑到眼前，翻来覆去，仔仔细细地查看。 越看，他脸上的神情就越是激动，那两撇山羊胡子都因为兴奋而微微颤抖起来。 “芦头肥大，主根分明，皮老纹深，须条清晰，珍珠点密集……还有这品相，这形态……” 钱掌柜嘴里念念有词，最后，他像是确认了什么，猛地抬起头，那双精明的眼睛里，爆发出了一阵骇人的精光！ 他放下山参，对着宋青，郑重其事地伸出了两根手指。 “客官，这株山参，我回春堂出二百两！” 二百两！ 这个数字一出口，旁边的赵灵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都懵了。 而百两银子！ 那是什么概念？ 足够在县城里买下一座宅子了！ 虽然不是三进三出的牌面，却也算是一个落脚地。 放在村子里，那可是要遭人红眼，甚至敢杀人的！ 她下意识地看向宋青，以为他会立刻答应下来。 然而，让她做梦也想不到的是。 面对这个足以让任何一个普通人疯狂的天价，宋青的脸上，却连半分波澜都没有。 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端起面前的茶杯，吹了吹上面漂浮的茶叶，然后轻轻地摇了摇头。 “钱掌柜。”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你这价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