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 王瘸子家的那头大青驴，就已经套好了车，停在了宋家院门口。 李秀莲比谁都起得早，在灶房和院子里来回穿梭，忙得脚不沾地。 她先是给宋青的包袱里塞了两个热乎乎的窝头，又抓了一大把炒熟的豆子，生怕自家小叔子在外面饿着。 紧接着，她又把赵灵拉到一边，千叮咛万嘱咐。 “灵儿啊，到了镇上，看见啥喜欢的就让你二叔买，别跟他客气，他现在有本事，不差那点钱！” 她一边说，一边还偷偷往赵灵手里塞了个温热的鸡蛋，那亲热劲儿，活像是送女儿出嫁的亲娘。 赵灵被她弄得是又感动又羞窘，只能红着脸连连点头。 宋大山和宋长工父子俩，则吭哧吭哧地把昨天劈好的松木往驴车上搬。 一家人各司其职，整个小院都充满了勃勃的生机。 等一切都准备妥当，驴车终于吱呀呀地动了起来。 宋大山赶着车，宋青和赵灵并排坐在码放整齐的木料上。 李秀莲和宋长工一直送到村口，直到驴车拐过山道，再也看不见影子，这才依依不舍地回了家。 冬日清晨的山道上，寒气逼人。 赵灵下意识地裹紧了身上那件宽大的旧棉袄，偷偷看了一眼身旁坐得笔直的宋青。 他似乎一点都不觉得冷，迎着风，目光平静地望着远方，侧脸的轮廓在晨曦中显得格外清晰。 驴车走得不快，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眼看就要进入镇子的范围，一直闷头赶车的宋大山忽然放慢了速度。 他回头看了一眼，冲着宋青使了个眼色。 “阿弟，你下来一下，哥跟你说几句话。” 宋青不明所以，跳下了车。 宋大山把驴车的缰绳往旁边树上一拴，神神秘秘地把宋青拉到了一旁，避开了赵灵的视线。 他从怀里掏了半天，摸出一个用布包得严严实实的小包，不由分说地就往宋青手里塞。 “拿着！” 宋青捏了捏，入手沉甸甸的，分明是碎银子。 “哥，你这是干啥？” 宋大山压低了声音，脸上带着几分憨厚的促狭。 “你嫂子给的，让我偷偷给你。”他朝着驴车的方向努了努嘴，继续小声说道：“你嫂子说了，带姑娘家出门，手上不能没钱，得大方点！该买的买，该吃的吃，别给咱老宋家丢人！” “这里头有二两银子，你先拿着花，不够了……不够了哥再想办法！” 看着大哥那张写满了“我只能帮你到这儿了”的诚恳脸庞，宋青心里又暖又好笑。 他将银子包推了回去。 “哥，这钱我不能要，你拿回去给嫂子。” 宋大山眼睛一瞪，有些急了。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倔呢？让你拿着你就拿着！这是你嫂子的一片心意，你跟哥客气啥？” 他以为弟弟是舍不得花钱，怕给家里添负担。 “哥，我真有钱。”宋青见解释不清，也懒得再多说，只是拍了拍大哥的肩膀，脸上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从容：“放心吧，亏待不了她。” 说完，他不再给宋大山继续纠缠的机会，转身便回到了驴车上。 宋大山拿着那个银子包，愣在原地，看着弟弟那潇洒的背影，半天没回过神来。 这呆子，怎么就不开窍呢？ 给你钱让你去讨好姑娘，你还不要？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把银子重新揣回怀里，心里不住地感慨。 阿弟这脑子，打虎的时候挺灵光的，怎么一到这事上，就跟块木头疙瘩似的？ 驴车再次上路，很快就进了平阳县城。 街道两旁的店铺已经陆续开了门，伙计们忙着清扫门前的积雪，叫卖声、吆喝声、车马行人的嘈杂声混杂在一起，让这座边陲小城在冬日的清晨里，显得格外有烟火气。 宋大山熟门熟路地将驴车赶到了镇子西边的柴火市，宋青则带着赵灵下了车，三人就此分道扬镳。 走在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上，赵灵的一双眼睛有些不够用了。 她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看什么都觉得新鲜。 那些挂着各色招牌的店铺，街边卖着糖葫芦和热包子的小贩，还有那些穿着绫罗绸缎、行色匆匆的富家小姐和公子哥…… 这一切，对她来说既熟悉又陌生。 熟悉的是，她曾经也生活在这样的繁华之中。 陌生的是，如今的她，心境早已天翻地覆。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藏在袖子里的一个小布包，那里头是她身上仅剩的几件贴身首饰，也是她最后的念想。 她偷偷看了一眼走在身前半步的宋青，心里暗自盘算着。 等会儿找个机会，就把这些东西当了，换些银子。 昨天嫂子为了招待那几位大哥，又是杀鸡又是炖肉，家里怕是也快见底了。 自己不能再白吃白喝，给这个家添麻烦了。 想到这里，她鼓起勇气，快走两步，跟上了宋青的脚步。 “二叔。”她轻声开口，声音细若蚊蚋。 “嗯？”宋青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我们身上的钱，还够用吗？”赵灵小心翼翼地问道，一双清澈的眼睛里带着几分探寻和担忧。 她已经打定了主意，只要宋青说一个不字，她立刻就把自己的首饰拿出来。 然而，宋青却笑了。 他看着赵灵那紧张兮兮的模样，觉得有些好玩。 “现在是没有。” 听到这三个字，赵灵的心猛地往下一沉，正准备掏东西。 却不料，宋青的下一句话，让她整个人都愣住了。 “不过，咱们可以去取。” 说完，宋青不再看她，径直迈开步子，朝着街角一家看起来最气派的药铺走了过去。 那药铺三层飞檐，门脸阔气，朱红色的牌匾上，龙飞凤舞地写着三个烫金大字——“回春堂”。 赵灵看着他那自信满满的背影，脑子里一片空白。 取钱？ 去药铺里取钱？ 她满心疑惑地跟了进去。 只见药铺里人来人往，一股浓郁的药香扑面而来。 一个穿着灰色短衫，正在柜台后头忙着抓药的小伙计，看到两人进来，只是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 “看病还是抓药？” 宋青没有回答，只是环视了一圈这药铺的格局，目光最后落在了那个小伙计身上。 他走上前，伸出手指，不轻不重地在乌木柜台上敲了敲。 “去，把你们掌柜的叫出来。” 他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场。 “我这里有一桩大买卖，要跟他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