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不敢在码头多做停留，怕人多眼杂，也怕被当成不懂行情的外乡人狠宰。 林知夏挽着母亲，两人沿着码头外围较为清静些的街道慢慢走着。 一边好奇地打量着两旁林立的店铺，一边留意着是否有挂着“赁”字招牌的牙行或者直接贴出租赁告示的人家。 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问了几家看似普通的民居，得到的答复却让苏慧娘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独门小院？最便宜的也得这个数一个月。” 一个胖乎乎的房东伸出五根手指。 “五……五百文？”苏慧娘怀着微弱的希望问。 “五百文？老太太，您开玩笑呢？是五两！银子！” 房东嗤笑一声，上下打量她们朴素的衣着，眼神里带上了轻视。 “五两！” 苏慧娘惊得差点站不稳。 在沈家村，五两银子够她们母女过上一年的生活了！ 苏慧娘不死心，又沿着街道问了一家。 这次是个更小更破的倒座房，不见阳光，潮湿阴冷，开口也要三两银子。 甚至连那挤在大杂院里，只有一间小小的，仅能放下一张床和一个箱子的屋子，也要每月一两银子，还需预付三个月的租钱。 每一次问询，都像是在苏慧娘心上割了一刀。 她脸上的血色渐渐褪去，眉头越皱越紧，攥着女儿的手心里全是冷汗。 “夏儿，这京城莫非是金子铺的地？这租金也太吓人了……” 她声音发颤，几乎要打退堂鼓，“要不，咱们还是……找个远点的村子看看？” 林知夏摇头，心里也沉甸甸的。 村子不成，村子里是非多，她们母女俩人在村子里住，危险更大。 而且离京城远，要做生意不现实。 坐吃山空即便是再多的银子也有经不起花。 虽然难，但林知夏知道不能露怯，更不能让母亲先垮掉。 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仔细思考。 她发现越靠近主干道，越新的房子越贵，而那些藏在更深小巷子里，看起来有些年头的院落，或许能便宜些。 “娘，别急。”她轻声安慰道。 “咱们再往里走走，找那些小胡同问问，总能有便宜些的，京城这么大，不可能都这么贵。” 她拉着母亲，不再漫无目的地乱逛，而是专挑那些狭窄又看起来不那么光鲜的胡同钻。 逢人便客气地打听附近是否有空房出租，态度放得极低。 二人又转了近一个时辰，太阳都开始西斜时，一位在门口摘菜的老婆婆看她们母女俩实在可怜，指了指胡同最里头。 “最里边那家，好像有间小耳房要租，那家条件不好，房子也旧，你们去问问吧，兴许便宜，就是人不地道……” 老婆婆欲言又止，但看苏慧娘确实着急，也就没多说。 苏慧娘闻言，带着林知夏赶紧寻了过去。 那是一个极其狭窄的小院，几乎被几户人家搭建的棚屋占满，只留出一条窄窄的过道。 这家的房东是一个面色焦黄又不停咳嗽的中年男人。 那间所谓的耳房，其实就是正房旁边搭出来的一个小棚子，低矮阴暗。 只有一个小小的窗户糊着发黄的纸，里面除了一张破旧的土炕和一个歪腿的桌子，几乎别无他物，还隐隐有一股霉味。 条件比之前看的任何一间都要差。 男人看了她们一眼，有气无力地伸出手指。 “八百文一月，押一付一，要就要，不要就算了！” 男子说完，林知夏看了他一眼，他却匆忙移开视线。 八百文！ 这几乎是她们问过最便宜的价格了！ 苏慧娘看着这几乎不能称之为“房”的空间，心里五味杂陈。 这比她在老家的灶房还要不如。 但看看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想想囊中羞涩的银钱，她咬了咬牙。 “要！我们要了！”苏慧娘生怕房东反悔，立刻去摸钱袋子，“我们这就付钱！” 林知夏却比她快了一步，伸手轻轻拦住了母亲的动作。 “娘，等等。”林知夏低声道。 她与男人对视后，察觉出异样。 林知夏走近墙角的位置，一股混合着霉味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淡淡腐臭气息钻入鼻腔。 借着门缝透进来的微光，她看到土炕的墙壁上，大片大片的深色霉斑蔓延开来，形状狰狞。 而在炕沿下方的泥地上，似乎有一块颜色格外深暗的污渍，形状不规则，边缘渗透进土里。 那绝不是普通的污渍！ 林知夏的心猛地一沉。 这屋子绝不仅仅是旧和破，这气味，这霉斑，还有那地上的痕迹…… 她不敢再想下去，但一股寒意已经顺着脊椎爬了上来。 “怎么了，夏儿？” 苏慧娘不解，但看到女儿异常严肃的脸色，心里也跟着一紧。 林知夏没有回答母亲，而是转向那不停咳嗽的房东，目光紧紧盯着他闪躲的眼睛，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敷衍的力度。 “这屋子以前租给什么人住过？这墙上的霉，地上的印子，可不像是寻常空置能留下的，您得跟我们说实话，这房子，到底干不干净？” 房东被她问得一噎，咳嗽得更厉害了，眼神游移，含糊道。 “能……能有什么人？就是个短租的婆娘，病死了而已……穷人家，哪那么多讲究！” “病死了？”苏慧娘惊得倒抽一口凉气，手里的铜钱差点掉地上，“什么病？死在这屋里了？” 房东支支吾吾，眼神躲闪得更厉害。 林知柳眉倒竖，语气陡然严厉起来。 “我们虽是外乡人，却不是任人糊弄的傻子！ 看您这病气缠身的样子，莫非那租客得的还是痨病之类的恶疾？ 死人的屋子您不清扫干净，就这么急着租出来，您这心肠也忒黑了些！” 她话音清晰有力，字字戳心。 苏慧娘一听可能是致命的痨病，吓得脸都白了。 她一把拉住女儿的手，像是怕沾染上什么似的，连连后退，看着那昏暗的小屋，仿佛那是吃人的魔窟。 “哎……别，别走啊……便宜点，五百文也行……” 房东还想挽留，但林知夏已毫不犹豫地拉着苏慧娘离开。 重新站到胡同里，呼吸到虽然混杂但至少清新的空气，母女俩都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果然，不管在什么时候租房其中的门道都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