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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往事

任晓凡走到家门口,刚拿出钥匙准备开门,门却自己打开了,薛主任正从里面出来。见到任晓凡,神情有些尴尬。 “薛主任?”任晓凡没心没肺地喊道:“你怎么在这里?” “哦,有点工作上的事情,来和小华商量一下。时间不早了,不打扰了。” 关上门,任晓凡满脸的狐疑:“工作上的事情?没那么简单吧?” 华羽斯打笑着:“小丫头,胡思乱想什么呢?” “诶——”任晓凡道,“你别说,本小姐最近成天追着刑事案跑来跑去,接触的人不是什么大法医、大侦探,就是推理作家的。功力可是增加了不少,就从刚才我见到你们时候的神态,就能看出端倪。再加上供词呢,就更显猫腻了!” “供词?谁给你供词了?” “薛主任啊!你想,如果他心里没鬼,觉得这次来访实属寻常,为什么要着重强调一下‘工作上的事情’?” “你呀——”华羽斯用力地在她脑头上一指:“我看你这记者再当下去,别新闻没跑出来几个,倒先把自己折腾得走火入魔了!” “嘻嘻。”任晓凡撒着娇,缠着华羽斯道,“姐——其实呢,进电视台这些天,你的事情我也听到一些。以前还不大信,不过今天都已经撞见了,你就和我说说吧。” 华羽斯叹了一口气:“其实我一直都知道台里的人在议论着我些什么。” “那究竟是怎么样的?你们是真心相爱吗?他老婆孩子知道吗?他有为你离婚的打算吗?” 华羽斯白了她一眼,疼爱地笑:“八卦鬼!你一口气问我这么多,让我先回答哪个好?” 任晓凡立即打住,道:“好好好,我不插嘴,你说吧。” 华羽斯却陷进了沉默,仿佛不知从何说起。许久,她才在任晓凡期待的目光中缓缓开口。 “其实……这一年来,我们私底下的约会,不超过三次。” “不超过三次?”任晓凡疑惑地问,“那你们是什么关系?情人?知己?还是……” “是情人。”华羽斯没等她说完,就给了她答复。 “该发生的,早就发生了。我们之间也有了承诺,他答应我,等他女儿考上大学,就离婚,和我光明正在地在一起。” “可是哪有你们这样的情人?一年只约会三次?”任晓凡质疑道,“姐,你不是被他耍了吧?我听说现在的成功男士,流行找什么长距离情人,说什么不频繁联系,才不至于影响家庭。他会不会……只是玩玩的?” 华羽斯可笑着摇了摇头:“其实这一年以来的疏远,是相互的。” “那你……你们不再相爱了?” “这就……说来话长了。”华羽斯抬起眼:流露出迷离的神色,思绪,仿佛顺着回忆隧道又回到了从前。 “刚开始的时候,是在七年前,当时我和你差不多大,刚刚来台里实习。他呢,已经是频道主任了。因为工作上的接触,我挺敬重他的。后来有几次偶然的机会,对他有了更深一步的了解,发觉他不仅仅是一个很优秀的领导,原来之前还是个诗人,身上充满了文人的浪漫气质。一来二去,便有了感情。 “他对我也挺好的,一直大力提拨。所以,现在外面传言我这些年是靠他上位,我也没什么好辩解的。不管主观上怎么样,从客观上来说,我能有今天的地位,他的确起到了不小的作用。 “可是后来……” “后来怎么了?” “我能感觉到,他对我也挺认真的。他是真的在计划着离婚,只是想等女儿考上大学。只是,当时她女儿还在上小学,所以我这一等,就是七年。 “……不管你相信不相信,时光真的可以改变很多东西。七年的时间,也许不算长,却正好跨越了我整个的成长时期。我从当初那个不谙世事的小丫头,渐渐成为了一个知名的主持人。这样的改变不仅仅是年龄上的变化,随之而改而的还有心态、眼界,以及对社会越来越具体化的欲求。我不再是那个一支鲜花就足够让我开心一个下午的小女孩,而他,也渐渐感知到了我的变化。 “岁月对我面言,是一种加法。增加着我的阅历、学识,以及风情。于他而言,却是减法,减少着他的朝气、魅力,以及浪漫情怀。崇拜,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溜走了。渐渐地,有了相对无言的时候。 “那段时间,我们很多的约会,不过直奔主题。而我的注意力,也从他儒雅的谈吐、眉宇间的温情,转移到了他稀疏的发、破旧的内衣。我总在问自己,如果真的嫁给他,我能不能甘心?” “姐——”任晓凡打断道,“你怎么把自己说得像个喜新厌旧的陈世美似的?” “是啊。”华羽斯叹息着,“我也常常这样自责着。饮水思源,况且我们也曾经有过美好的过去,我实在不应该对他心生嫌恶。所以,我努力维持着,继续着。但是,行动可以控制,心却不由自主。他很自然地感知到了我的改变。渐渐,约会于双方而言,都成了一种应付。不一样的是,我因为恩情和怀念,应付出自己的身体,而他,因为爱与不舍,应付出他的尊严。这段感情,慢慢就成了鸡肋。” “那他今天来找你——” “他女儿今年已经参加高考了,而且成绩一向不错,考上个一流大学不成问题。” 任晓凡小心地问:“他是想来告诉你,他要离婚了?” 华羽斯点点头。 “确切地说,他是想给彼此最后一次机会。试探出我现在最真实的想法。” 任晓凡一跃而起:“哎呀姐!这样的事情可不能勉强自己!如果你真的不甘心嫁给他,就应该马上和他分手!可不能把人家害离婚了你再打退堂鼓!” 华羽斯摇了摇头:“我知道。可是……我说不出口。也正因为心变了,所以,才格外觉得欠他的。”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再等等吧。过一天算一天。也许最好的结局,是我离开这里。” 任晓凡也叹了口气:“其实感情的事情,是没有谁欠谁的。你也不需要自责什么,本来嘛,当初年轻,情窦初开,迷恋上一个人是很轻易的事情。可是当你成熟了,理智了,才会真正地了解到和什么样的人更合适。是女人都有可能犯这样的错,这怨不得你。” 华羽斯笑道:“怎么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感觉这么怪?你有没有算过自己今年几岁?” 任晓凡嘻嘻笑着:“这就是感情领域的另一个命题喽!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和年龄没有关系!” 华羽斯正色道:“所以,我才格外关心你这情窦初开的丫头的感情问题。我可不希望你步我后尘!” 任晓凡撅起嘴嘀咕了一句:“怎么说着说着,扯到我身上来了?” “嗯哼!”华羽斯扬了扬眉:“快坦白从宽,最近有没有什么艳遇?让老姐替你把把关!” “啊——”任晓凡突然打岔道:“你猜我今天见到谁了?” “谁?” “本市的大享杜旻豪!” 华羽斯也有些吃惊:“你怎么会见到他?他居然有空接受你的采访?等等——你不是在追灵异帖的案子吗?” 任晓凡神秘道:“不是我去找的他,是他主动找的我。你知道吗,原来他居然是杜钦的爸爸!” 华羽斯非常意外:“是他亲口告诉你的?” 任晓凡点头,不屑地说:“可是没有想到她居然是那样一个人,居然利用自己的人脉关系,来阻档自己儿子的前途,一心想把杜钦逼回家做他的接班人!” 华羽斯轻轻笑笑:“这也很正常啊,杜家那么大的家业,没有个接班的人怎么能行?而且他们那种大富之家,哪能看得上警察这种职业。——咦,我让你谈感情的事情,你怎么谈到杜旻豪了?而且……这么义愤填膺的样子,莫非——你正在和杜钦交往?” 任晓凡扯了扯衣角:“也没有啦——只是最近运气背,总和他牵扯到一起而已。” “然后一来二去,就有感觉了?” 任晓凡笑着捶了华羽斯一下,转即却又苦了脸:“要是从前呢,让你笑话一下也没什么。可是今天……我做了一件事,也许我和他,以后都不会有下文了。” “什么事?” 任晓凡就把杜钦被停职、杜旻豪约见她、她录音,然后利用录音去向郭局长逼宫的事,前前后后向表姐说了一遍。华羽斯也跟着陷进了沉默。 “的确……”华羽斯忧虑地说:“照这样看来,郭局长说得没错,你们俩要想在一起,难上加难啊。” 任晓凡故作轻松地甩一甩头:“哼,有什么了不起!反正还只是在初级阶段!他也还没向我正式表白过呢!没下文就没下文好了!就当我作了一场白日梦吧!再说了,我也没那胆子嫁入豪门,一入候门深似海,我才不想去受那种罪呢!” 华羽斯岔开话题:“对了,除了杜钦,我倒还听到一些关于你的别的传闻。” “什么传闻?” “你是不是……”华羽斯试探地问道,“和那个大法医也有点暧昧?” “啊?”任晓凡又想起了郑铎这个人,更想起了,这个人这几天总感觉古古怪怪的,时常能见到,可是却不冷不热的,像躲着她似的。 “他啊!”任晓凡回道:“也就吃过一顿饭,还是赔罪饭。” “你得罪他了?” “不是——是先前我找他采访,却被他扔到停尸间待了一小时,然后……差点没把我吓死。” “什么?停尸间?” 任晓凡不好意思地笑笑:“人家回来都没敢和你说这事,生怕你又要开骂,说什么要工作不要命的。” “你还知道呀!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一个女孩子,有必要那么玩命吗?” “我和他也传出绯闻了吗?”任晓凡突然想起了这一茬,问道。 “照你这么说,应该是误会吧。你不知道,这个冷面法医,号称少女杀手,在台里可是拥有一大帮粉丝。可能你们约会的事情被她们知道了,所以就传开了吧。还好只是个误会。” “怎么,你很介意我和这个人发展?” 华羽斯想了想,道:“其实……郑铎是我大学的学长。” 任晓凡很惊讶:“学长?我怎么从来没听你提起过?难道他有着什么不好的经历,所以你才会担心我和他交往?” “那倒没有。只是我觉得,一个人最用心的爱情,一生只有一次,他的那一次,我已经旁观过了。你是我妹妹,我自然希望你能得到唯一的宠爱,不希望成为一个替代品,你明白吗?” 任晓凡体内的八卦细胞又开始跃跃欲试,兴致勃发地整个盘坐到沙发上,问:“那是个什么样的故事?” 华羽斯笑:“真是的,才进媒体多久呀,就这么八卦了。那些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又关系到别人的隐私,还是不提了吧。” 任晓凡哪肯放过她,撒着娇缠着道:“不嘛——你就和我说说嘛——我的好姐姐——” 夜,很深,郑铎那里却依然不能成眠。 书桌上的相框里,伊人的笑容如昨、青春依旧。可是看着照片的眼神,却已经日渐深沉。蝴蝶飞不过沧海,回忆抹不平思念。可是思念中的人们,稍一停歇,往事还是如一支强劲威猛的箭,将他刺穿。 他依稀记得故事的开头。那是他这一生,最烂漫天真的岁月。 大学时,他是诗社的一员。诗社虽然只是学生里的民间组织,却很受校方重视。不仅专门为他们提供了一间小会议厅当作活动室,偶尔还会提供一些活动经费。当然,如果发现了好的人才,也会大力向他们推荐。 那一天,学生科的老师带着她去报到,刚走到门口,一股浓重的烟味就传了过来。 可是等开门,大家已经扔掉了烟头,只剩下一只破砚台里满是烟蒂烟灰。 老师大吼一声:“谁抽的烟?不知道会议室是禁烟区吗?” 没有一个人答话。气氛一时很僵。她狡黠地笑笑,跳了出来:“我知道是哪些人抽了烟。” 然后走到砚台里,将一只只烟蒂拾起,排开,又看看身边的人,道:“这两只烟蒂上,染了一些新鲜的墨汁。” 说着,指了指正在写诗社招募公告的男生:“所以呢,这是你抽的。” “这几只呢,还剩一大半就被掐断了。”指了指身旁一个中长发的男生,“一身名牌,发型也很拉风,你抽的吧?烟草也是粮食,麻烦注意勤俭节约!” 再接着,又举起了几只烟蒂,就着窗外射进来的阳光细细端详,对比再三:“这上面有牙印,并且牙印呈不规则状。”她回头,看着一个长着小虎牙的男生,道:“你的喽!” 小虎牙腼腆地低下了头。 “还有这只,都烧倒尾巴了,一定是在做某项专注的事情,以至于忘记了弹烟灰。是在读小说,是吗?”她回过头,看着一个戴着眼镜,正捧着一本《射雕英雄传》的男生道。 其实当时已是大学,抽烟并算不得什么无法无天的事。所以老师只教训了几句,就离开了,没有更大的惩罚。 老师走后,她却走到了窗边一个女生的身边,说:“其实你也抽了,对吗?只不过因为你离窗近,所以来得及将烟头扔到外面。但是窗台上的烟灰却出卖了你。” 女生立即红了脸:“谢谢你,没有揭穿。” 她说:“我揭穿他们,是因为男生抽烟老师们已经司空见惯,只要找出了事主,不过训几句而已。但如果一直僵着,只怕老师会生气,会做出更严厉的处罚。我没有揭穿你,是因为女生抽烟,至少对那些上了年纪的老师们来说,还意味着轻浮和反叛。所以,以后注意点吧。” 本来,像这样太过聪明,又不够仗义的女孩子是不太讨人喜欢的。可是没办法,这个世界上,女生从来都有着特权,特别是漂亮的女生。所以,没几天,大家就忘记了这件事,很自然地接纳了她。而唯独郑铎,他从未忘记。 他想,这是怎样的一个女孩子,心细如发,目光通透,思维更是敏锐到了超乎寻堂的地步。简直堪比金庸笔下那个机灵古怪、冰雪聪明的小黄蓉。 之后,诗来诗往间,他们加深了了解。 彼时的他,阳春白雪,风花雪月,也有着浪子的情怀。 记忆最深的,是她的那首微型诗,《梦》: 如果梦 可以分成两半 我希望一半是你 另一半是 在梦醒前把你忘记 短短几句,就道出了情伤的纠结。 当然,这只是故事的开始。如果没有一些些转变,也不会有后来。 那么,后来呢? 记忆到了这里,仿佛进入了一个断层。断层之后的那一部分,成了一个禁区。不是不记得,不是不在乎,只是那结痂的疼痛,他不愿再揭。 那么,只能尘封。那个结局,一别经年。 “那后来呢?”任晓凡追问道。 “没有后来。” “没有后来?为什么?” “因为他的女朋友因为一场意外,离开了人间。那以后,郑铎整个像变了个人似的,足以看出他用情之深。——这才是我不希望你们之间有故事的原因,明白吗?” 任晓凡唏嘘不已:“上帝真是不公平,为什么非得给浪漫的爱情加上凄美的结局?” “好啦!你的好奇心我也满足了。可以放过我了吗?该睡觉啦!” 任晓凡点点头,这才恋恋不舍地回了屋。 夜已经深了,沈珂进门,一边脱鞋一边打开灯,抬眼的时候,突然吓了一跳。 秦风正坐在沙发上,低着头,一言不发。 “你怎么来了?怎么……没开灯?”沈珂慌乱地问道。 秦风没有答话,沈珂看见,他的手正微微地擅抖着,放在面前的手提上。 沈珂慢慢向他挪过步去,双腿,却像灌了铅似地,使不上力气。 “你……都知道了?” 秦风这才仰起头,泪流满面。突然冲了过来,将沈珂死死地揽在怀中,哽咽道:“不要离开我,好吗?不管发生了什么事,都不许再瞒着我,我会和你一起分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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