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嫌隙
林奕背着兽骨刀,踏雪往老窖乡走。
雪粒沾在肩头,他抬手掸落,指尖触到冰冷的兽骨,力道沉稳。
八品气机在体内缓缓流转,抵御着山间寒气,耳尖却能捕捉到远处村落的犬吠。
到了家门口,林奕抬手推院门,将兽骨刀靠放在院中不起眼的地方。
院内,林母正坐在门槛上择菜,指尖捏着干枯的菜叶,眼神落在菜根处;林慧娘蹲在一旁缝补衣物,针穿过布料时,手指会下意识抿一下线尾。
两人抬头见是林奕,同时站起身。
林母快步上前,指尖抖着摸上林奕的胳膊,又探向他的额头:“哎呦,我的好儿子,你可算舍得回来了,都让娘担心死了!”
林母上下打量林奕的身子,见衣服上有几处血痕,赶紧追问道:“身上有没有伤?”
林奕笑着摇头,抬手按住母亲的手腕:“不冷,没伤。”
林慧娘端来一碗温水,递到林奕手里:“哥,快喝点热水,暖暖身子,外面天冷,别冻着。
这些天你去哪了?走的时候还不跟我们讲一声,害的我和娘天天惦记着你。”
林奕接过碗,喝了两口,碗底的余温顺着掌心散开,笑道:“去别处练功,耽搁了些时日,你看哥这不是没事么,你和娘尽瞎操心。”
林母拉着林奕往屋里走,手指还在他袖口摩挲:“好了,不说这些了,快点进屋,锅里温着米粥,还有几块咸肉,都是给你留的,快来吃点。”
林奕坐下,林母端来饭菜。
他拿起筷子,大口吞咽,眼角余光瞥见母亲盯着自己的侧脸,嘴角微微抿着,像是怕打扰他进食。
吃完饭,林母从里屋抱出一个布包,打开时手指有些发僵,露出一套藏青色棉衣长衫。
“我和慧娘这些天赶做的,你试试合不合身。”
林奕站起身,脱下身上残破的衣服,换上棉衣长衫。
林母忽的抹了把眼泪,“我可怜的儿啊,都下雪了还穿着这么单薄的衣裳出门行走,赶紧换上,别冻着了。”
布料厚实,穿在身上暖和,他抬手扯了扯衣襟,又活动了一下胳膊,转头看向母亲和妹妹,嘴角勾了勾,笑容灿烂道:“合身,也暖和。娘和慧娘手艺好。”
林母替林奕整理衣角,嘴上不停念叨着:“合身就好,合身就好。”
林慧娘低下头,指尖绞着衣角,轻声问:“哥,秀秀姐有消息了吗?”
林奕整理衣物的手顿了顿,眼神沉了沉:“还没有。之前跟杜老爷说过,让他派人找。我等会儿去问问,看有没有下落。”
林慧娘冷哼,撇过头去,“哥,你让一个坏蛋找秀秀姐,靠谱么?”
林母也赞成林慧娘的看法,说道:“儿啊,那杜老爷不是什么好人,迟早要遭现世报的,咱家还是别与他们走太近了?”
林奕没说话,应下母亲和妹妹的话,转身出门。
出了小巷,不少村民在路边扎堆闲聊。
见林奕走过,议论声压低,却还是飘进他耳朵。
“看他穿的,多体面,如今不知怎么的攀上杜家,气度相貌都变好了,真和以前的穷酸相不一样。”
“以前跟咱们一样,都是吃糠咽菜的,现在倒好,跟地主老爷混在一起,指不定怎么欺负咱们呢。”
“那又咋样?听说杜家最近遭了匪患,怕是要不行了。
他林家的好日子,也长不了。”
“就是,没了杜家撑腰,他一个毛头小子,还能翻起什么浪?”
林奕如今是八品武夫,五官感知远超从前,这些议论听得一清二楚。
他耳廓微动,脚步没停,眉头微不可察地挑了下,心里没波澜,这些村民眼界窄,见不得别人过得好,到底不会翻不出什么乱子,不用去理会计较些什么。
只是“杜家遭了匪患”这话,让他心头一动。他脚步加快,朝着杜府走去,鞋底踩在积雪上,咯吱声比先前更急。
到了杜府门口,朱漆大门敞开着,门前散落着些杂物,看得出刚经历过一场混乱不久。
门房见是林奕,连忙迎上来,“林爷。”
林奕对门房的敬称不以为意,随口道:“去和你们老爷通报一声,就说林奕来了。”
门房赶忙应下,顾不得手里的活,急匆匆朝府内跑去。
不多时,管家出来迎接,躬身时腰弯得更低:“林公子,老爷在正堂等你。”
林奕跟着管家走进正堂,杜老爷坐在太师椅上,脸色有些憔悴,眼下带着青黑,见林奕进来,眼神陡然亮了亮,抬手示意:“坐。”
两人坐下,管家奉上茶水。
杜老爷端起茶杯,却没喝,手指在杯沿轻轻敲击,节奏忽快忽慢:“林公子这段时日在外练功,想来身手定有进益?”
林奕端着茶杯,指尖搭在杯壁,语气平淡:“略有长进。”
杜老爷眯起眼睛,身体微微前倾:“如今对付寻常九品武夫,你能有几分胜算?若是遇上稍强些的,能否自保?”
林奕心里盘算。他练武不到一月便入八品,这速度放在丁上资质的人身上,太过扎眼,若是如实说,难免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他决定留一手,缓缓运转气机,只透出九品巅峰的强度,肩头微微放松,呼吸保持平稳:“自保尚可。”
杜老爷眼中闪过一丝满意,手指停止敲击杯沿:“不错。你练武还未满一月,便能到这地步,已是难得。往后好好练,稳步登高,杜家肯定不会亏待你。”
在他看来,林奕短短时日达到九品巅峰,已是值得投资的好苗子,日后若能升品,便是他杜府的一大助力。
“这次武会,就全靠你了。”杜老爷语气加重,带着期许。
林奕点点头,顺势问道:“方才在村里,听村民说杜家遭了匪患,不知是怎么回事?”
杜老爷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叹了口气,身体往后靠回椅背:“是那黑沙帮陈硕。
前些日子突然找上门,堵了府门,泼秽物、拆门板,折腾了好几天。”
这些事应该是自己离开黑沙帮不久,陈硕带人做的。
只是他为何突然动手,之前的冲突明明已经解决了?
杜家好歹也是一乡地主,陈硕没有下定决心吃掉他,为什么还要无缘无故的找他麻烦?
却听杜老爷接着说:“没办法,我只能向顾家求援。”眼神飘向窗外,带着无奈。
林奕神色平静,心里却起了疑:杜家遭匪帮袭击,为何不向官府求援,反而找顾家?
杜老爷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解释道:“顾家家主顾晃,是高原县尉,县里的治安本就归他管。如今高原县,便是顾、离、念三家说了算,下面不少武馆也都投靠了这三家。”
林奕这才明白,又问:“黑沙帮之前已经罢手,为何突然又来寻事?”
杜老爷神色复杂,手指攥了攥椅扶手:“这事,说起来还跟你有些关系。陈郎中的孙子陈奇,本是顾家二少爷的准陪读童子。之前为了帮你解决麻烦,我让人除了陈家,顾家便借着这事,让黑沙帮来找杜家的麻烦。
除此之外,我便想不到顾家对我出手的理由了。”
他话锋一转,摆了摆手:“不过你也不用挂怀。顾家早有动杜的心思,即便这档子事,他也会找别的由头。”
林奕点点头,心里暗道:杜家倒了,自己大不了及时抽身便是。
他又问了些高原县内的情况,杜老爷道:“县里由顾、离、念三家把持,武馆多依附于这三家。”
只是林奕很快便想到武会的事情,这么一来,武会比斗分明是三家势力的比拼,自己这个外来者,太过扎眼,很容易引来三家的联手打压。
林奕遵从心的意志,默默将原本“一定要夺得气血丹”的想法,改成了“尽力而为,不硬拼,但若有机会,也不能错过”。
见该问的都问得差不多了,林奕抬眼看向杜老爷,视线落在他的眼角,语气平淡:“之前托你找陈秀秀的下落,可有消息?”
他说话时,身体微微前倾,手指自然放在膝上,隐蔽地观察着杜老爷的神色。
杜老爷眼神闪了闪,下意识避开他的目光,抬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带着苦意:“说到这个,我得向你道个歉,这些天黑沙帮堵门,手下人都忙着应对匪患,找人的事逼不得已耽搁了。”
林奕适时表现出不满的神色,看着杜老爷。
他赶紧补救道:“不过如今匪患已解,我今早已经再次派人出去寻找找,想来很快就会有结果。”
林奕自然不信,他捕捉到杜老爷眼神躲闪的瞬间,心里肯定这事肯定另有隐情。
却没拆穿,他只是点点头,语气客套道:“那就劳烦杜老爷费心了。”
又说了几句场面话,林奕起身告辞。
杜老爷坐在太师椅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手指无意识敲击着桌案,神色凝重。
他察觉到林奕刚才神色有一丝异样,知道这事或许瞒不了太久,心里盘算:等武会结束后,便告诉他陈秀秀已经死在野外,届时木已成舟,他即便不信,也没什么办法。
林奕走出杜府,脚步放缓。
他能肯定,杜老爷是知道秀秀表姐下落的,却故意隐瞒。
至于原因,他暂时猜不透,但可以肯定,陈秀秀的处境,恐怕不太妙。
他抬头看了看天,雪又开始下了。
林奕紧了紧身上的棉衣,转身朝着武常巷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