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功行赏
林语琼将药碗放下,再从袖中掏出一方手帕,手帕打开,是几颗蜜饯。
她将蜜饯放到何鄯手里,“现在可以喝了吗?”
何鄯对着蜜饯一笑,“好吧,我喝。”
林语琼盯着他将药一饮而尽,接过药碗,递给了唐隽,转头又对何鄯继续说道:“虽然我叫阿隽为你调理身体,但爷爷也不可总是为难她,她如今是太医院御医,在太医院也有事要忙的。”
唐隽听见林语琼为她出气,瞬间也理直气壮起来, “我也是要救死扶伤,悬壶济世的,你总不肯喝药,是在耽误我行善积德知道吗?”
何鄯眼神落寞下去,“是啊,你们都忙,就我一个闲人,我半截入土,是个没用的人了!”
“说什么呢?”唐隽打断他,“你如今可是阿姐亲封的护国公,堂堂国公爷,怎么能说这样丧气的话!”
何鄯顿时笑了,皱纹在脸上形成一朵绽开的花,“也就阿琼惦念着我,论功行赏还顾虑着我这个老头子。”
“论功行赏,爷爷理应排在最前。”林语琼说道。
若不是当年何鄯带着他们逃走,荔朝便彻底成为史书上的一笔,册页翻篇,再也没有重现的一日。
所幸,一切的苦果都有善终,所有的努力都没有白费。
秋风舒爽,迎面吹来是恣意的气息,夹杂着桂花香气,香甜得令人忘乎所以,仿佛天地之间,再无嘈杂乱耳,没有琐事烦心。
悠悠自得,放眼看去,尽是大好山河。
渔村的人抵达洛城是一个月之后,妇孺老幼,下船的那一刻,无不欢喜,进了皇宫,见到林语琼更是满心激动。
当初那个复仇的誓言其实有些缥缈,直到此时,看见巍巍宫殿,才知他们竟然真的成功了。
这离开了十年之久的故土,再见时不禁让人落泪。
洛城繁华,宫殿崔巍,一切好像都变了,又好像都没有变。
林语琼对渔村众人一一册封,周礼仁从前科举时,便封了礼部侍郎,如今仍入职礼部,其子顺奴,入国子监由博士亲自授予学识。
王婶和周婶等妇人皆得诰命,王婶之子王昊入羽林军。
王戟统领羽林军,与玄羽军一同掌管洛城宿卫。
唐隽封为郡主,张宇山升任左都御史,掌管都察院。
历史浩渺,万千山河不过是史册上寥寥数笔,江山倾覆,朝堂更迭,史官取笔蘸墨,落笔之时,笔端倾注的是无数人壮阔一生的血泪。
字字句句,写满了命符。
然而记载了万千性命荣辱的史册并不会为了王朝盛世而停笔,也不会为了乱世疾苦而辍耕。
人世间风光几两,它默默而视,再默默填墨几笔。
尺素挥毫,时岁流转,忽而秋尽冬临,人间已过数月。
洛城下了第一场大雪的时候,整个皇城尽是雪白,雪花纷纷落下,盖住了碧瓦琉光。
林语琼立在廊下,接过宫人递过来的一枝红梅。
这梅花枝条并不粗壮,却开得极为艳丽,是从平南郡落梅山新栽的梅树摘下来的。
费思明守着落梅山,自掏腰包重新在山上栽了不少梅树,今年第一枝梅花开时,便折了下来,马不停蹄地送入皇宫。
林语琼将这枝梅花放入瓷瓶,想起当时在平南临行前费思明的承诺,眉眼含笑。
远处的顺奴走过,见她在廊下,便走到她跟前行礼。
他在国子监受了教导,如今举止言行十分规矩,学识也涨了不少。
“陛下,我爹说明日要带我去给祖父扫墓,我已经在国子监跟博士告完假了。”
顺奴的祖父,也就是周礼仁的父亲,周永,字继,在世时,同僚大多称之为周继。
林语琼对着他点点头,“那顺奴可要记得将功课补上。”
顺奴应承着又行了一礼,“顺奴明白。”
顺奴离开后,季锡安又走了过来,季家依旧还是皇商,风光荣华更甚从前。
就连季锡安这个从前一直无所事事的闲人,如今也被两个哥哥拉着看顾生意,一有什么事情,就使唤他去跑腿。
如今进宫,想必也是有事要办才被派遣过来的。
林语琼看见他,直接问道:“何事?”
季锡安乐呵呵地回答:“我二哥的聘礼准备好了,这是礼单,给陛下过目。”
季玄岚和唐隽的婚期定在初春,虽然季家不差钱,什么聘礼都给得起,但唐隽如今不仅在太医院当御医,还册封了郡主的头衔,嫁到季家,也不能委屈了身份。
林语琼接过礼单,看了一眼,打趣说道:“要娶我们阿隽,你们就这点诚意?”
季锡安有些意外,“这可是我二哥亲自准备的,他都快家底掏空了!”
林语琼笑了笑,将礼单收入袖中,“罢了,我会再为阿隽添妆,郡主出嫁,定然要华丽风光。”
季锡安松了一口气,看了看漫天飘飞的大雪,忽而道了一句:“也不知道表哥能不能赶得回来喝喜酒。”
南疆的战事已平,沈季书与方寻已经启程回洛城,算算日子,等到初春也应该到了。
但今年雪大,归途有可能被大雪封锁,行程便会慢很多。
林语琼抬眼,伸出手接住落雪,洁白如絮,在掌中化为一滴晶莹,想起那夜被她捧在手中的月影,皎洁明亮。
……
雪化了。
初春转眼间来临,唐隽从宫中出嫁,红色绸布铺满宫闱,即便是有未消融的白雪,也都被遮盖在艳色红景之下。
迎亲的队伍从宫门而入,季玄岚身穿红袍,手中牵着长长的红绸。
红绸的另一端,唐隽一身凤冠霞帔宛若天边彩霞,红衣拖地,胜似白雪凌开的红梅。
二人手握红绸相连,对着林语琼施礼,然后微微转身,朝着旁边的何鄯一揖。
何鄯泪眼盈盈,忍住泪水对着新人笑道:“往后要好好过日子。”
然后脸色一变,对着季玄岚说:“你小子要是敢欺负阿隽,我这把老骨头还是能打得了你的!”
季玄岚含笑,“国公爷放心,晚辈不敢。”
林语琼亲手将唐隽送上花桥,唐隽临上轿前,又忽然腾出手来握住林语琼。
林语琼以为她是不舍,便道:“即便是嫁人了,我们都还是你的家人,永远都是你的依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