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季书将一壶酒倒空，晃了晃酒壶，无奈地将酒壶扔了出去。 紧接着伸出手打算再去开一壶新酒。 手刚触及酒壶的瞬间，那壶酒却被人拿走了。 沈季书的手瞬间滞空，怔愣地抬起头来，他带着醉意，双眼有些迷离，却在看清楚来人时，咧嘴一笑。 “是你啊，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季宅的凉亭宽敞，建造于湖水之上，亭边的石台围成一圈，沈季书就坐在石台的一边。 林语琼左右看了看，在他对面坐下。 “整个洛城的人都说太子殿下失踪了，我总该来找找，你既然不在东宫，城门的守兵也没见你出城，洛城之内，便只有季宅可以藏身了。” 沈季书垂眸笑了一声，“你找我干什么，不怕我去跟你抢皇位吗？” 林语琼将手中的酒壶打开，自己喝了一口，缓缓说道：“你从来就没有想过要皇位，在宁海想抓我立功，是为了稳坐东宫，免遭沈潇寒下毒手，后来得知苏后之事，助我杀进皇宫，是为给你母后报仇。” “你要的并非皇位，我又何须怕你相争？” 沈季书坦然地看着他，“可我毕竟还是奚朝太子，身上留着你杀父仇人的血，你当真一点都不恨我？” “沈季书。”林语琼说道，“恨与爱一样，是有明确指向的，我恨的是你父皇，他杀我亲族，所以我要血债血偿，但是你，手上并未染血。” 沈季书惊异抬头，眼前的女子魄力与胸怀皆非常人可比，她有能力坐上龙椅，也有本事治理天下。 反观他自己，这辈子慌慌忙忙，一开始为了活命与沈潇寒周旋，后来同样为了活命在渔村绞尽脑汁，再后来，为了母亲的仇恨强忍血泪。 到了如今，他倒是性命无忧，还报了母亲的大仇。 只是行路至此，突然不知该如何继续往前走了。 就连原本担心挂怀的林语琼，此时她已经是万人之上，无需他忧虑。 他浑然悠闲了无牵挂，只想在酒水中沉溺，忘却前尘纷扰。 沈季书从旁边再拿起一壶酒，仰头满饮，酒入喉肠，清冽甘甜的滋味让人痴醉。 林语琼默默地看着他，年轻人倚坐在石台，豪迈饮酒，脸上尽是释然，却将满腹的颓然都咽到酒水里。 她看得出来他在强装平静，人生大起大落，谁又能一下子就全然接受呢？ 只是他不想让她看出来，她亲手将覆灭了奚朝，杀了他的父亲，即便连他自己都觉得这样做并无过错，可心里的难受是真的。 他不想把这份难受表露出来，让她觉得为难。 “余生漫漫，你打算就这样喝一辈子的酒吗？”林语琼突然开口问道。 沈季书抬眼看她，眸中尚且藏着一丝情动。 尘埃落定，那些之前密布在情意前的迷雾在眼中消散，因种种原因而暂时被置于一旁的爱意，似乎已经没有了阻碍，能够光明正大地宣泄而出。 他看到林语琼眼中的神色渐渐清晰，像是一湾寒潭，逢春化冰，逐渐回暖。 眼神有些炽热，她整个人看起来已经不似素日里那般冷若冰霜，让人难以靠近。 沈季书不知不觉胸膛也烧起一阵暖意，故作冷静地撇开眼，又喝了一口酒。 “不然呢，不喝酒我还能做什么？” 林语琼站了起来，直面着他：“算我欠你一回，这样吧，你说你有什么想要的，我一定给你！” 沈季书转过头来，只见林语琼一脸认真，说的话也是出于肺腑。 可他要什么呢？ 他什么都不想要了！ 夜色靡靡，凉亭下水波澹澹，湖月翕动，宛若碎银。 沈季书看着湖面清波**漾，忽而心中勾起了一抹兴致，他淡淡开口，语气听不出来是认真还是玩笑。 “我要这水里的月亮。” 林语琼怔然，诧异地看了他一眼，指着湖水中飘忽不定的虚影，问道：“你说这个？” 沈季书点头，“没错，就是这个。” 水中浮月如何能够捞得起，虚影幻境，再执着也总是一场徒劳无功。 沈季书并非真的要水中的月亮，他只是想告诉林语琼，往事如烟消散，前尘对他来说，就是这水中浮月，虽然看似华丽无比，但终归不属于他。 可他没有料到的是，林语琼见他点头，二话不说就撩起裙摆，一步踏上石台，纵身跳进了湖里。 扎身入水，溅起一阵绚丽的水花。 沈季书甚至都没有反应过来，林语琼就已经落到水里了。 醉意顿时间清醒，他焦急惊慌地想要去救她，顾不得其他，只身随着林语琼跳了下去。 秋日湖水有些寒冷，他扑进水中手忙脚乱地抓住林语琼，满脸的匪夷所思。 “你干什么？听不出来我是开玩笑的？” 林语琼见他语气着急，笑得很是开心，“我在海上生活了十年，又不是不通水性，你这么担心我干嘛？” 沈季书微微一愣，他只知她突然落水，救人心切，哪里还能想得到她会不会水性。 他有些愤然，“我不要水里的月亮了。” 林语琼笑着看着他，双手自湖水中捧起，水在她掌中盈聚一团，月影落在掌中，竟真的像是被捧起的明月。 林语琼将手举到他面前，“看！我说了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 沈季书低头看着被她捧在手心的月亮，盈盈月华，清辉泛水，映着少女的眼眸，她的眸光比月色更加令人心动。 天上的月泄下柔光，轻洒在两人的身上，他们二人浸在水中，浑身皆已湿透，水珠从发髻滴落，滑过精致的脸庞，再顺着下颌，落入湖中。 潮湿的水汽在空中氤氲，缱倦的情思在胸怀中翻卷。 沈季书此刻觉得自己完全释然了，他不愿再去想那什么灭国之仇，父母之怨，也不想再去怅惘这些年来的喜悲与得失。 纵然一生至此，他成了一介白衣，荣华富贵云散烟消，权力盛名全作草头霜，他都不在意了！ 眼前他心爱的女子，甘愿跳入水中，为他捧起一轮明月，他一生追寻的明月何尝不就在眼前。 心中涌起的热意，让人感受不到湖水的寒凉，沈季书猛然将林语琼拉入怀中，身躯贴近的瞬间，他低头吻了下去。 唇瓣相接，是心扉怦然的柔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