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季书一脸怅惘，动了动身子，抬步缓缓走进殿中。 皇帝见他进来，立马喊道：“我儿快杀了这些反贼，朕即刻就把皇位传给你！” 沈季书神色淡淡，盯着躺在地上的皇帝默不作声。 鲜血染红了龙袍，明黄与鲜红交织，分外扎眼。 皇帝捂着胸膛的伤口，气息已经有些不匀，犹自一脸期盼地看着自己的儿子。 林语琼察觉沈季书神色有异，上前问道：“不是让你待在东宫吗，怎么还过来？” 沈季书没有抬头，轻声回道：“你有你的仇要报，我也有我的账要算。” 皇帝愕然，眼睛在他们二人之间看了又看，“你们果然早就串通一气！为什么？沈季书！你是朕的亲儿子！” 帮着外人来造自己父亲的反，能得到什么？ 如今好歹还是太子，皇帝百年之后便可登基称帝，可他却要葬送掉自家的江山，难不成是疯了不成！ 沈季书单膝跪在皇帝身旁，“这江山是你自己要讨来的，没有人跟你一样想当皇帝，为了这皇位你欺骗了所有人，包括我的母亲，你哄骗她助你夺了江山，事成之后，又觉得她危及你的地位，想尽办法将她折磨至死，是与不是？” 皇帝瞬间哑然，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眼前的儿子目露寒光，眼中尽是失望和愤怒。 他还想再挣扎一番，不想就这样承认，否则等待他就真的只有死路一条。 “苏晴是自己发了病，你也亲眼见过的，她的死与朕毫无关系，是谁告诉你这些事情的，这个玉京公主吗？她这是挑拨离间，你莫要上当！” 林语琼看都懒得看他一眼。 沈季书眼中的失望更加浓烈，“既然母亲的死与你无关，为何你要让整个玉泉宫的宫人陪葬，又为何要将姨母一并杀害？” “我怕苏晴死后孤单，让那些人一起下去陪她不好吗？” 沈季书摇头叹息，“结发夫妻，生当不离，死当不弃，既然父皇如此认为，儿臣觉得该下去陪她的应该是你才对。” 沈季书说完起身，不料王信爬过来揪住他的衣摆。 “太子殿下！奴才知道事情的真相！” 沈季书停住脚步，回身看了他一眼。 皇帝忍着身体的疼痛，一掌拍到王信身上，“吃里扒外的东西！你敢乱说话，朕诛你九族！” 王信几乎要哭出眼泪来，“奴才从进宫起就没有九族了！要不是皇后娘娘，奴才指不定还活不到今日呢！” “当年奴才进宫不久，被那些老内侍戏耍，将隔夜的茶水端给皇后娘娘饮用，娘娘喝完腹泻不止，奴才本以为要没命了，没有想到娘娘知道缘由后，竟然不降罪，反而告诉我日后要长点心眼，别再被人陷害了。” “这份恩请，奴才一直记得，可惜当年娘娘被困在玉泉宫受苦，我没本事救她，眼睁睁看着她惨死，是我对不起她，她死前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放心不下太子，若我能力之所及帮帮太子，便算是报答她的恩情了。” 王信在地上猛磕了好几个响头，“太子殿下，奴才对不起皇后娘娘，也对不起你，奴才实在是无能，救不了皇后，也帮不了你。” 皇帝听他说完，恍然地道：“怪不得这些年，朕一提及太子，你就替他说好话，朕还以为你在奉承，想不到还有这般缘故。” 时至于今，皇帝才突然发现这些年来身边的人，竟然都怀有异心。 内侍王信对苏晴推心置腹，都察院和南城门都是林语琼的人，就连亲生儿子沈季书都已经跟他不在同一条船上。 而其余朝臣，想必看了那些漫天飘飞的书信，都关上大门，无一人敢进宫救驾。 他沾沾自喜的奚朝大业，此时就像即将坍塌的楼阁，只剩他吊着一口气，苦苦支撑。 宫门方向的声音越来越大，喊打喊杀声不绝于耳，渐渐逼近，他仿佛看到当年自己杀进宫闱的时刻。 那个时候，他是真的威风凛凛，气势凌人。 可现在他躺着地上，胸口和双腿不断渗出血，身体渐渐虚弱，他几乎要失去意识了。 在意识尽失之前，他还是要开口说出一句，“太子，你转身看看朕，朕是你父亲，你忍心见朕惨死别人刀下？” 沈季书胸口突然一阵锐痛，这痛是血脉相连的承接，他能感受到皇帝的挣扎与痛楚。 可是他很快就从这痛楚中清醒过来。 沈季书慢慢地转过身来，看着这位不再高高在上的父亲，从前他总是坐在龙椅上，居高临下地睥睨世间一切。 他高傲地认为只要坐上龙椅，便可将整个世间都如泥尘般踩在脚下，他不觉人命可贵，不识民生疾苦，只知帝威不可侵犯。 而如今，他最看重的东西已然不再，赫斯之威变成狼狈模样，裁夺他人生死之人，如今只能祈望着别人伸出援手救命。 宫门处传来一声爆破，声音响如旱雷，巍巍宫闱之中，像是下了一场看不见的暴风雨。 风雨飘零，洗涮了台阶石板的旧血迹，那些蒙尘十年之久的点点斑斑终于迎来焕新一刻。 宫门已经被打开了。 皇帝整个身体僵住，脸上再也挂不住神色，犹如死灰地闭上了眼。 林语琼握紧手中的剑，这把剑曾经捅破她父皇的身体，现在，她拿着这剑血刃仇人倒也合适。 她将剑举起，眼前不经意看了沈季书一眼，朝他说道：“你别看。” 当年她亲眼看着自己的父亲死去，至今那惨烈之状还在脑海挥之不去，她知道这样的场景有多难以释怀，所以，她不想让沈季书也跟她一样，将这不堪记忆刻入骨髓。 沈季书闻言没有说话，只是慢慢地背过身去，他在原地站定，双眼望着外面的天，碧色苍穹，是他母亲最向往的自由。 她这一生悲苦，不知死后的魂灵能否不受牵绊？ 利刃锋利，捅入身躯并不需要耗费太多力气，只是剑入腹中之时，还能听见一声沉闷的声响，随之而来的，是皇帝痛苦的呻吟。 那呻吟很轻很轻，却能在人的心中掀起巨浪。 沈季书没有再回头看一眼，他缓缓地迈出脚步，一步一步走出殿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