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去何从
秋夜吹来的风,是一阵萧索的凉,有人在这阵萧索的风中,涌起万千悲凉的心绪。
这一天,终于还是到来了。
沈季书抽出李鹄腰间的配剑,一剑砍断马背上的绳索,将马车卸下来,然后翻身跨到马上。
李鹄见状,连忙喊了一声,“殿下!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少主吩咐过,你若执意不回东宫,也可随我等在天亮前出城。”
沈季书将剑扔还给他,一手抓住缰绳,“危墙之下又岂止我一人,本殿下做不到冷眼旁观!”
说完,马鞭高高举起,马儿在夜中发出一声嘶鸣,便驰奔向前而去。
李鹄见拦他不住,叹了一口气,扶着何鄯走出了城门。
沈季书骑马一路到了清院,穆辞已经跟了上来。
林语琼在洛城的暗探的确消息灵通,王戟和唐隽已经撤走,眼下清院空无一人。
沈季书径直推开里屋的门,将每个房间都查看了一遍。
穆辞也搜了前屋和院子,“殿下,只剩下一些日常使用的物件。”
沈季书垂眸,“直接烧了吧。”
明日皇帝见到林语琼就会发现住在临雀街清院的皇商便是前朝公主,若是林语琼胜了,那倒无甚要紧,若是她败了,届时这处院落便会被拿来大做文章。
不如直接烧了,将它毁个彻底。
“将东西都集中到院子里,再点火烧了,你在此看着火势,别烧到旁边街坊的屋舍。”
“是。”穆辞应声。
沈季书说完转身便走,穆辞在身后喊道:“殿下,你去哪里?”
“季宅。”
明日天亮,必有一场腥风血雨,谁也不法保证能够独善其身,所以他必须要将所有人安排妥当,才能破釜沉舟。
沈季书到了季宅门前下马,推开了季宅的大门,径直走到季锡安的房间,将他从**拽起来。
季锡安突然惊醒,睁开眼睛看到是沈季书,不明所以地叫了一声:“表哥?”
沈季书说道:“你收拾行李,即刻出城。”
“表哥你疯了吗,现在天都黑了,我出城做什么?”
“留在洛城,只怕你性命不保。”沈季书解释道,“明日会有动乱,我无暇顾全你,所以今夜你必须离开。”
季锡安尚未完全清醒,听见这番话,却也心下一震,“你是说林语琼明日就要行动?”
虽然早就知道她要复仇,可这也太突然了吧。
他衣服还没有穿呢!
季锡安手忙脚乱地将外袍穿在身上,“我不能就自己走了,要去找我大哥二哥一起走!”
“你骑我的马去落瓷居,速度要快,绝对不能拖到天亮!”
季锡安本想直接应声“好”,可转念一想,季青程和季玄岚的性格他是知道的,他们未必会相信自己的话,乖乖跟着他出城。
只怕还会骂他是不是魔怔了,竟然拿朝廷的事情胡说八道。
季锡安有些忐忑地看向沈季书,“我大哥二哥不一定会跟我走。”
沈季书沉默了一瞬,说道:“你就说找到姨丈下落了,出了洛城一直往北边走。”
季锡安点了点头,忧心道:“那你呢?你不走,若是林语琼夺了江山,你这个奚朝太子该何去何从,要是她败了,皇帝也不会放过你。”
沈季书已经考虑不了太多,将季锡安收拾好的行李往他怀里一塞,推他至门外。
“锡安,等天下太平,山河稳固,若我还活着,便传信与你,让你回来,若是你收不到我的信,切不可再回洛城,山高水远,寻一处无人认识之处安身。”
以沈季书与季家的关系,若沈季书遭难,季家众人也难逃一死。
在不知结局如何的情况下,远离洛城是非,才是明智之举。
季锡安眼含热泪,“我怎么能让你一个人涉险?我们一起走!”
“锡安,听话!”沈季书截然道,“我是奚朝太子,本身就不可能在这场动乱中置身事外,无论结局如何,我都必须留下来,是生是死,我都认了!”
一个是他的生身父亲,血缘的纽带让他不得不承认这层抹不掉的联系。
即便皇帝明日落败,奚朝江山不再,他逃走隐遁,那些效忠的朝臣会找到他,就像十年前拥护林语琼那样,拥护他复国。
他只有留在洛城之内,才能稳住那些准备重整旗鼓的朝臣。
而另一个是林语琼,此时她身在诏狱,即使她已安排好了一切,可棋子未落,他怎敢轻易离去?
“江山更迭,山河往复,这是荔朝与沈家的恩怨,生死存亡,皆是命数,我不贪生苟活,但若能活着,我亦不会放弃时机,只是眼下我还有比活着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所以,锡安,你要保重,静待重逢之时,一路北上,要是能寻到姨丈,替我谢谢他,这么多年来,他心里藏着许多苦闷,却对我只字不提,独自咽下那些委屈。”
单是苏晴和苏暮的事情,沈家就已经亏欠季家太多,绝对不能再连累季家平白再搭上几条命。
“事不宜迟,锡安你需快些去落瓷居,带上你大哥二哥出城。”
季锡安抹了一把眼泪,痛心疾首地说道:“表哥,那你答应我,一定要活着,我一边寻父亲,一边等你传信。”
“好。”
沈季书将季锡安送上马,拍了拍马背,目送他消失在暮色之下。
季宅大门洞开,沈季书回头望了一眼,当年苏暮还在时,经常进宫陪伴苏晴,姐妹两人说完话,沈季书就央求苏暮将他带到季宅。
那时候,季家门庭热闹,兄弟之间嬉笑玩闹,欢声笑语犹如在耳,而如今偌大的门庭空无一人,只有秋风潇潇,数落着枯黄的树叶。
往事轻得像这飘落的枯叶,仿佛只要历经年岁,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渐渐忘却。
但偶然行路踏至风波里,一片不知何时零落的枯叶飘至脚下,轻轻落脚,将它碾碎,方知遗忘也会令人撕心裂肺。
他几乎忘却了关乎苏晴的一切,让那个疼爱他的母亲生前煎熬,死后凄楚。
他心安理得在东宫待了那么多年,浑然不知这个太子之位,竟是母亲血肉铺就。
沈季山俯身下去,捡起脚边的一片落叶。
落叶枯黄,早已失了生机,这枯死的叶,若遇星火,便能燃起,死去的尸骸,也能借着烽火重见天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