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恨消长
原本是去帮人家搭建房子,房子尚不见得搭得多好,倒是把人家的孩子拐走了,林语琼有种干脆一拳抡死沈季书的冲动。
“你为何非要把顺奴带回来?”
沈季书被诘问没有半点心虚,反而一脸严肃。
“你不觉得这个小孩在他爹那里过得太苦了吗?”
话音刚落,鄯爷爷屋里传出来一声欢笑声,顺奴跟鄯爷爷玩得很开心,而这样的欢笑声若是被周礼仁听见了,一定会被呵斥一句:“莫得意忘形,狂笑有失其行。”
但小孩子天真烂漫,本就该高兴时大笑,委屈时啼哭,一味地束缚他的言行,只会让他处处忍受压抑。
“你觉得周叔不疼爱他,所以对他处处苛责?”
“不是。”沈季书正视着林语琼,“我并不觉得他爹爹不疼爱他。”
“那又是为何?”
“因为这份把人压死的苛责,会将所有的爱意磨灭掉,将来他长大以后,不会记得他爹爹对他多么疼爱,只会记得把他压得喘不过气的苛待,继而心怀不满,甚至萌生恨意。”
而恨意是这个世界上最折磨人的东西,他不希望这么小的孩子就此毁了一生。
后面的话,沈季书没有对林语琼讲,只是默默地将拳头攥紧,眼底越发幽冷。
林语琼没有再反驳沈季书,她想起来当年周礼仁科举夺魁,打马御街时,风光霁月,一身书卷之气的样子。
周礼仁自小在经书堆中长大,他父亲是礼部尚书,手把手教他读书写字。
书香门第好传承,周礼仁不负他父亲所望,年纪轻轻就中了科举。
可他壮志未酬,考中科举那年,朝廷还没给他正式授予官职就亡国了。
周礼仁自己从小争气,自然希望顺奴能够学有所成。
可他父亲当年耳提面命,“好好读书,将来科举为荔朝效力。”
这套说辞早就如烂柯一般,腐朽在大海的浪涛中。
小小的渔村里,周礼仁用不得这套说辞,想苦心劝孩子用功,却说不出一句理由。
毕竟自己满腹珠玑,也落得天天打鱼晒网的局面。
复仇之路漫长得看不到尽头,他尚未官封,也不知何时才能再饮琼林宴。
心中苦闷无法排解,日日忧心,睁眼闭眼都见顺奴孩童心性不改,每日就知道摸鱼抓虾,书也读不明白,字也不写。
没办法,只能收起慈父的那套,改用严厉的教条。
可却忽视了这严厉对于顺奴来说太过于沉重,会扼杀掉父子之间的亲情纽带。
林语琼心疼顺奴,也很意外沈季书会帮顺奴想那么多。
今晚这顿饭,特意多加了两个菜,一个红烧肉,一个清蒸鱼头。
顺奴刚上饭桌就两眼发光,“哇!真的有红烧肉!”
鄯爷爷笑得很和蔼,“今天竟然有两道肉菜,真托了小顺奴的福,顺奴,你以后天天来!”
顺奴答应得爽快,“好啊好啊!”
等话都说完了,才想起他爹,“可是我爹说,君子不吃什么搓来的饭,我不能总是去搓别人家的饭。”
鄯爷爷听懵了,“搓饭?”
沈季书轻笑解释:“君子不吃嗟来之食,说的是不要轻易接受别人怜悯施舍,不是不能去别人家吃饭。”
顺奴恍然大悟,“所以爹爹教我的这句话是说,我可以经常来琼姐姐家吃饭?”
沈季书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
林语琼见状心中腹诽了一句:“周叔要知道顺奴被这样教,大概会气得半死。”
顺奴吃得很是开心,心中对沈季书的喜欢更甚,“季哥哥,你真的太好了,我今晚能和你一起睡吗?”
沈季书下意识地看向林语琼,似乎是在询问她的意见。
林语琼尚未来得及说话,鄯爷爷就连忙答应,“去去去,去跟你季哥哥一起睡,别来跟我一个老头子挤,我还怕你尿床呢!”
顺奴吃了一嘴的红烧肉,话都说不明朗了,“我已经不聊串了。”
鄯爷爷学他的语气:“你不聊串谁聊串啊?”
林语琼:“……”
当天晚上,顺奴跟沈季书睡在同一张**,夜里海风穿过窗户,吹走房中的燥热,两个人在**躺得板正,却都睁着眼睛,谁也没有睡着。
顺奴眨巴眨巴着眼睛,“我还是第一次没有跟我爹娘睡,有点想他们了。”
沈季书用手臂垫在枕头下面,把头稍微抬高了点,“你爹对你那么凶,你也会想他?”
顺奴瘪了瘪嘴,“爹爹对我是很严厉,可我知道他也是为了我好,是我太没用了,总是念不好书。”
他忽而话题一转,“季哥哥,你爹爹也会对你很严厉吗?你这么久没有回家了,是不是也很想家里人?”
沈季书莫名笑了一声,像是自嘲,“想家……是挺想的……只不过跟你想的不一样。”
“不一样?”顺奴不解,“哪是那种想?”
沈季书暗暗咬牙,随后又舒缓开,露出一个极为嘲讽的笑容。
是一种咬牙切齿的想,也是一种蚀骨钻心的痛。
“顺奴。”沈季书沉默许久后再次开口,“你出生就在渔村吗?”
“是啊,爹娘说刚到渔村没多久我就出生了。”
“那你爹娘有没有跟你说过,在来渔村之前,他们住在何处?”
顺奴摇头,“没有,他们不愿意跟我说他们之前的事情,不过有一次提到了祖父。”
“你的祖父?”
“爹说祖父是天底下最有学问的人,懂很多事情,他比不过祖父,拿我跟祖父比,更是淤泥之别。”
“……他说的应该是云泥之别。”
“是啦是啦。”
沈季书继续问道:“那你可知道,祖父的名字叫什么?”
顺奴思忖了好一会,“祖父姓周,应该是周……周继。”
“周继?”
这个名字并不耳熟,好像从未听说过。
可若真的如顺奴所说,周继是一个富有学问的人,应该不至于籍籍无名才对。
“顺奴,渔村的人一直以来都是打鱼为生吗?有没有不打鱼的人?”
顺奴睁大了眼睛思索,“爹爹说不打鱼就没有饭吃,会被饿死,可是王戟哥哥他就不打鱼,我也没有见他饿死了。”
“王戟?”
又是一个没有听说过的名字,看来这个渔村还真是卧虎藏龙,好生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