鄯爷爷醒来后，沈季书仅去看过一次，也只是简单问候几句就走了，并不多逗留。 沈季书知道在林语琼心中，他有利用鄯爷爷为自己做投名状的嫌疑。 既有嫌疑，他在鄯爷爷面前表现得越是关心就越是坐实了罪名。 沈季书并不打算上赶着遭人怀疑，大部分时间都是独处。 只是依旧耐不住无聊，常常往海边跑。 今日的天气并不算太好，沉闷得让人很不舒服，远处黑麻麻的乌云逐渐向这边回拢。 平常来海边捞鱼虾的人也少了。 沈季书看到一个独自蹲着捞鱼虾的小孩，便走了过去。 “怎么今日就你一个人，你的小伙伴呢？” 小孩闻声立马起身，一脸防备的警惕，正是前日滩涂里年纪稍大点的那个孩子。 “他们跟我爹娘告状，我再也不理他们了！” 小孩稚嫩的声音带着娇嗔，嘟囔着嘴巴生气，看得出来确实跟伙伴们闹掰了。 沈季书扯着嘴角笑道：“你爹娘骂你了？因为你跟我说话？” 小孩点了点头。 沈季书又向他走近一步，弯着腰问他：“那你怎么还敢跟我说话，不怕你爹娘又骂你？” “我不怕！”小孩忽然昂首挺胸，声音都洪亮了。 “君子立于世，有所为，有所不为，我想跟你说话就是有所为，不想理他们就是有所不为，这才是君子的做派。” 沈季书根本忍不住笑出声，“这句话谁教你的？这么教是要误人子弟啊。” 小孩没有听懂沈季书的意思，以为是在笑话他年纪小，称不上是君子，好胜心作祟自顾自吹起牛来。 “我跟你讲，整个渔村加起来都没有我厉害，他们都怕你，就我不怕。” 沈季书倒是觉得他十分有意思，“你为何不怕？” “你不过是一个人，就算本领通天也不可能跟我们整个渔村抗衡，所以根本不用怕。” 沈季书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立起身来向远处看去，乌云已经遮蔽整个海域，黑压压的云层让人找不到一丝透气的缝隙。 “回家吧，马上要下雨了。” 小孩把地上的抄网再次拿了起来，“我把地上的鱼捡完就走，下雨天鱼最容易抓了。” 沈季书也准备往回走，才走几步雨倾盆而至。 大雨迅疾，根本来不及躲，狂风又至，风暴夹着雨水猛烈地击打在脸上，沈季书只觉得打得生疼，想赶紧回去脚步又迈不开，反而被风吹得连连倒退。 扭头一看，刚才还在捞鱼的小孩这会已经被吹远，连鱼带人都在沙滩上翻滚。 “我的鱼……” 沈季书顾不得其他，大步迈过去把小孩打横抱起，“都什么时候了，还管你的鱼，命还要不要了？” 小孩突然嚎啕大哭起来，“要救我的鱼，我要是连鱼都带不回家，我爹娘肯定要骂死我了！” 沈季书顿时没有了耐心，他自己都行动不能自如，抱着这个小屁孩也就算了，实在是腾不出手去救那几条跳脚的鱼了。 “明天再捞！” “不行，我今天就得捞回去！” “我说明天再捞！” “我说不行！” 僵持不下之际，有人突然出现，徒手抓起散落一地的鱼，然后用力推了沈季书的后背，让他不要再废话赶紧跑。 风雨雷鸣齐下，再不走，是会死在这里的。 沈季书抱着孩子速跑回屋，才发现方才在后面推着他的人原来是林语琼。 他不知道林语琼是什么时候出现在海边的，也不知道她有没有听见他和小孩的谈话。 “林姑娘你身上淋湿了？” 也许是突发的心慌，沈季书有些反应不过来，对着浑身湿透的林语琼问出了一句废话。 暴雨骤至，很难不被淋湿。 三个人全部淋成了落汤鸡，就是林语琼手里抓着的几条鱼都还带着水。 “鱼！我的鱼！” 小孩着急地从沈季书身上跳下来，双手接过几条鱼。 沈季书再次看不下去了，“你一个海边长大的，应该早就见惯了鱼虾蟹，何必对这几条小鱼如此看重？” 小孩嘟囔着嘴，“我爹娘说我是个废物，什么都不会。” 他说话的声音越来越低，头也随着沉了下去，“我要是连几条鱼都捞不回去，就真的是什么都不会了。” 沈季书神情异样，完全没有想到他会这样说，一个看似大大咧咧，无忧无虑的孩子，整个渔村避之不及的陌生人都尚且不怕，却只怕爹娘的指责与打压。 至亲之人轻飘飘的一句话，落在孩童的心上，犹如万千雪山崩塌的沉重，寂静无声，只是一个人看不到头的绝望。 沈季书觉得眼眶有些湿热，多么熟悉的绝望，他从小到大听到的责骂声都在此刻涌入耳朵，提醒他即便已经长大成人，骨子里依旧是让人唾弃的烂泥。 亲生父亲辱骂他是个上不了台面的贱种。 抚育长大的母亲嫌弃他，要是没有他，她不至于被人困住半生。 哥哥们对他下死手，不顾一点亲情，千方百计要他死。 他拼死咬牙才活到了成年，本以为年少的坎坷终于过去，他凭着自己的本事拿到了想要的一切，却在关键时刻被人重创，推入海中。 茫茫大海，不见尸骸，至亲的家人以为他死了，会兴高采烈，还是如释重负？ 沈季书拳头紧握，低头看着失魂落魄的小孩却又松开。 他蹲下来捏捏小孩皱巴巴的脸，“你捞鱼捞得那么多，怎么会是废物呢？那些小伙伴没有你带领，今天都不敢出来捞鱼了，你看看，你是不是很厉害？” 小孩诧异地抬起头，这还是第一次从别人口中听到夸赞自己厉害。 “真的吗？” 他两眼泪汪汪，却又十分巧妙地控制住了泪珠不流出来，盈眶的泪水让两只眼睛都发着亮光。 沈季书笑道：“当然是真的，不信你问你琼姐姐。” 林语琼愣住了一瞬，她惯不会安慰人，更不知道怎么哄小孩，今天要不是看不到这小孩和沈季书在暴雨中拉扯不休，她根本就不会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