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心假意
林语琼心焦地看着尚且昏迷的爷爷,心中一阵阵发酸。
虽然渔村隐蔽没有性命之忧,但这些年海风呼啸,日光毒辣,没有一日不受着。
赚的银钱都作为复仇所需开支,吃穿一省再省,即便是缺衣少食,鄯爷爷也从未抱怨过。
当年的内宫红人,没有一个人不想巴结,只要他把国玺交给奚朝的皇帝,号令荔朝旧部俯首称臣,便可成为奚朝的座上宾。
可是他宁愿拖着残破的身体,也要护着林语琼和一众小辈出宫,千里迢迢地来到这个小渔村。
忠心大义至此,也从未被岁月偏待,脸上沟壑横布,是一条条枯竭的河流,沉淀着多年的辛酸与磨难。
林语琼心疼地滴下几滴泪水,唐隽在一旁安慰着,忽而眼神瞥到旁边另一个人身上。
“季公子也受伤了?”
林语琼闻声转过头去,才看到沈季书的手臂上有几道鲜红的抓痕。
看样子应该是救人时不小心被抓到的,但刚才林语琼和唐隽的注意力都在鄯爷爷身上,没有人看到他伤痕累累的手臂。
“一点小伤,不碍事的。”沈季书故作轻松地说道。
林语琼沉眸一瞬,“阿隽,你给他上点药吧。”
“小伤无碍,但看在你救了鄯爷爷的份上,我们不会让你手臂留疤的。”唐隽在药箱里翻找出一瓶药,拉过沈季书的手臂就撒了上去。
沈季书看着自己的手臂,复又抬头看了看守在鄯爷爷床边的林语琼,暗暗生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鄯爷爷是林姑娘的亲人,不小心遇险,在下绝不会袖手旁观,好在没出什么大事。”
林语琼亲眼所见,沈季书为了救人决然跳进海里,海浪拍得比人还高,他还能把鄯爷爷背回岸上,这份勇气林语琼是佩服的。
林语琼从床边站起来,立身于沈季书面前,“今日之事,我该谢你,若不是你施救及时,只怕我就要失去至亲了。”
沈季书客气道:“林姑娘言重了,鄯爷爷平安无事便好,你也不用太过担心。”
“天色不早,公子先回去歇息吧,明日等爷爷醒来,我再郑重向你道谢。”林语琼轻笑道。
这是沈季书来渔村这么久,第一次见林语琼笑,不管真心还是假意,起码现在林语琼对他放下防备了。
沈季书心满意足地走了出去,唐隽看着他走远才对林语琼说道:“看来他也不算太坏。”
能够不顾自己性命跳进海里救人的,能有多坏呢?
林语琼收起方才的笑容,一脸愁色地看着躺在**的爷爷,“一个人到底有多坏,只有他自己清楚。”
唐隽疑惑,“阿姐是怀疑鄯爷爷溺水跟他有关?”
林语琼脸色又冷了几分,她不能笃定这件事情是沈季书故意为之,但她知道,早已习惯海边生活的鄯爷爷就算年纪再大再糊涂,也不至于无缘无故掉进海里。
“等明日爷爷醒来问问便知。”
林语琼担心鄯爷爷,一整夜都在床边候着,等到第二日午时,鄯爷爷终于醒了过来。
“爷爷!”
林语琼激动地叫起来。
鄯爷爷毕竟是年纪大了,溺水对于他这把老骨头来说属实是摧残,他费劲地坐起来,被林语琼一把又按了回去。
“爷爷,你就先好好躺着吧。”
鄯爷爷重新躺了回去,叹息道:“我这把老骨头可算是不中用了,用不了多久就要散架喽。”
林语琼佯装嗔怪,“知道是老骨头了还敢折腾,海水涨上来了也不赶紧回来?”
鄯爷爷无奈地摇摇头,他本是看着日暮将尽,想去岸边接打鱼归来的林语琼,不料一个不小心踢到一个小石子,摔倒了。
海水涨潮扑了上来,他爬了几次都没有爬起来,眼看着水越来越深,才惊觉自己可能要没命了,使劲地扑腾,但都无济于事。
好在体力用尽之时,有人拉住了他,才不至于被海水冲走。
“那个姓季的小子,虽然是外人,被我们狠狠敲诈一笔,还愿意救我,可见是个心善的。”
鄯爷爷只当沈季书是自己的救命恩人,不由替他说好话。
林语琼反倒是认真了起来,“爷爷,真的是你不小心踢到了石头吗,会不会有人故意推了你,你摔倒之前有没有看到季书?”
鄯爷爷知道林语琼的顾虑,她这些年来处处小心,对渔村之外的人都怀有戒心。
可那时他只顾看海面,寻找林语琼的船只,根本没有看到沈季书。
“阿琼,你会不会是误会人家了,人家要是故意推我,又何必要救我呢?”
林语琼也希望这是个误会,倘若沈季书真的这样做了,那他如此深沉的心机,只怕是不好对付。
“但愿是我多想了,爷爷先好好休养,其他的事情我会料理的。”
鄯爷爷抓住将要离开的林语琼,“阿琼,爷爷有话对你说。”
林语琼见他郑重其事的样子,突然有些疑惑,“怎么了?”
鄯爷爷张了张嘴,却又什么都没说出口,看着眼前的人蓦然间眼含热泪。
“爷爷?”
鄯爷爷抹了抹泪水,“虽然你叫我一声爷爷,可我终归不是你的长辈,有些话我不应该讲,但既然冒领这个称呼,就让我僭越一次。”
当年作为掌印太监的鄯爷爷冒死保下林语琼,又想方设法带着大家在这渔村躲祸,林语琼心中感激,认他为爷爷。
公主成了自己的孙女,鄯爷爷起初心中也不自在,害怕百年之后到阴曹地府遇到先帝,无颜跟先帝解释清楚。
只是这么多年相处,爷孙二人早已胜过亲生,鄯爷爷自居长辈,看着孙女终日惶惶,实在心中不忍。
复仇是他第一个提议的,可眼看林语琼为了复仇变成了一个不会开心地笑,不会玩闹,把所有情绪都包裹起来,对外人总是以敌视之,除了复仇对什么事情都冷冷淡淡的,他开始觉得自己无形中也伤害了那个本该天真烂漫的小公主。
“我的阿琼如果觉得太累了,有些事情,也可以不去做。”
林语琼冷冷地笑了,她知道鄯爷爷指的是什么事情,可她筹划多年,整个荔朝所有人的血仇,不是她说不报就可以不报的。
夜晚梦魇时,那些死去的鬼魂总是悲戚地呼吟,提醒她大仇未报,鲜血未干,亲人故土未有平静之时,她何敢轻易言弃?
“爷爷不必担心,阿琼长大了,再也不是那个轻易哭泣的小公主,我会把一切都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