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哭声…… 他怀中的苏含章睡得正香，呼吸平稳均匀，显然不是她。 声音是从窗外传来的，而且离得很近，仿佛就在院子里。 是谁？ 深更半夜，孤身一人在院中哭泣。 萧叶脑海中闪过的第一个人，就是李悠然。 他小心翼翼地掀开被子，将苏含章的手臂轻轻放好，穿上外衣，悄无声息地推开了房门。 夜色如墨，月光被乌云遮蔽，院子里一片昏暗。 萧叶借着屋内透出的微弱光亮，一眼就看到了那道蜷缩在角落里的瘦小身影。 果然是她。 李悠然跪在菜圃前那片空地上，面前点着三炷香，插在泥土里，青烟袅袅。 地上，还散落着一些烧尽的纸钱灰烬。 她双肩不住地颤抖，将头深深地埋在臂弯里，压抑的哭声，听上去充满了绝望与孤寂。 萧叶无声地叹了口气，迈步走了过去。 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李悠然像是受惊的兔子，猛地抬起头，看到站在自己面前的萧叶，脸上瞬间写满了惊慌与失措。 她慌乱地用袖子擦去脸上的泪痕，语无伦次地解释着。 “公……公子，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 “我就是……出来透透气，对，透透气。” 她的声音沙哑，眼神躲闪，根本不敢看萧叶的眼睛。 萧叶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目光落在那三炷即将燃尽的线香上。 他平淡地开口。 “在祭拜谁？” 李悠然的身体，猛地一僵。 她死死地咬着下唇，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的肉里，一言不发。 萧叶知道，这个看似柔弱，实则内心极为敏感要强的丫鬟，不会轻易吐露心声。 他也不再兜圈子。 “你到底是谁？” 萧叶的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重锤，狠狠地敲在了李悠然的心上。 李悠然的瞳孔，骤然收缩，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萧叶的目光，平静而锐利，仿佛能看穿她所有的伪装。 “一个从小在乡下长大的农家女，不可能像你这样，懂得察言观色，行事圆滑得滴水不漏。” “你刚来的时候，虽然看上去胆小怯懦，但那更多是装出来的，为的是博取同情，好让自己能留下来。” “面对含章，你小心翼翼地讨好，面对我，你则带着几分敬畏与疏离。” “这些，都不是一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丫头，该有的心机和手段。” 萧叶的话，一句比一句尖锐，像一把刀，一层一层地剥开了李悠然的伪装。 李悠然的脸色，一寸一寸地变得惨白。 萧叶伸出手，指了指她脖子上那根若隐若现的红绳。 “还有你脖子上的吊坠，虽然你一直藏在衣服里，但我看到过几次。” “那块玉佩的雕工，极为精细，质地也是上乘，绝非寻常百姓家能拥有的东西。” “告诉我，你的真实身世。” 萧叶的语气，不容置疑。 李悠然呆呆地看着他，仿佛第一次认识眼前这个男人。 她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她以为自己只要足够乖巧，足够勤快，就能安安稳稳地在这里待下去。 却没想到，从一开始，他什么都看在眼里。 所有的伪装，所有的心机，在他面前，都成了透明的笑话。 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溃。 “哇”的一声，李悠然再也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那哭声，撕心裂肺，充满了压抑了许久的委屈与痛苦。 萧叶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等她发泄。 许久，许久。 哭声渐渐小了下去，变成了低低的抽噎。 李悠然抬起头，双眼红肿，声音沙哑地，断断续续地，说出了自己的身世。 “我……我娘，是红月楼的头牌，叫李韵音。” 红月楼。 青州府最大的青楼。 萧叶的眉头，微微一挑。 “我爹……是个读书人，他考上了功名，就再也没回来过。” “我从小，就是在红月楼长大的。” “上个月，我娘病死了。楼里的妈妈，想让我……接我娘的班。” 说到这里，李悠然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眼中充满了恐惧。 “我不想过那样的日子，就偷偷跑了出来，后来……后来就遇到了公子。” 今天，是她娘的忌日。 她的话，印证了萧叶之前的猜测。 又是一个被时代碾碎的悲剧。 萧叶心中叹息，走上前，将她从冰冷的地上扶了起来。 “地上凉，起来吧。” 他的动作，他的语气，没有半分嫌弃，也没有半分责备。 李悠然愣住了。 她怔怔地看着萧叶，不敢相信他会是这样的反应。 他不骂自己是个骗子吗？ 他不嫌弃自己的出身吗？ “公子……你不怪我骗了你和夫人？” “骗什么？”萧叶反问，“你只是想活下去，有什么错？” “你母亲拼了命让你逃出来，是希望你过上和她不一样的生活。” 萧叶看着她，目光温和而认真。 “那现在，你自己是怎么想的？” “你对自己的将来，有什么打算？” 打算？ 李悠然一片茫然。 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从红月楼逃出来，她唯一的念头，就是活下去，找个地方能吃饱饭，不被人欺负。 至于将来，那太过遥远，太过奢侈。 看着她茫然无措的样子，萧叶心中了然。 他缓缓开口，声音清晰而坚定。 “你可以在这里一直住下去，没人会赶你走。” “什么时候，你想明白了自己真正想走的路，再离开也不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