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叶转身下楼，将那满室的尴尬与失落，统统关在了身后。 楼梯回旋而下，水榭中的景象，重新映入眼帘。 原本热闹非凡，宾客满座的水榭，此刻已经变得空空****，只剩下苏源一人，独坐在主位之上，自斟自饮，背影看上去，竟有几分萧索。 萧叶走到近前，对着苏源，不卑不亢地拱了拱手。 “苏先生。” 苏源听到声音，缓缓抬起头，醉眼惺忪地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几分复杂。 有欣赏，有惋惜，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萧公子，坐。” 苏源指了指身旁的空位，声音带着几分酒后的沙哑。 萧叶依言坐下。 苏源亲自为他斟满一杯酒，推到他面前，开门见山地问道：“如何？小女……你可还看得上眼？” 他这话问得直接，眼神却死死地盯着萧叶的脸，不想错过他任何一丝表情变化。 萧叶端起酒杯，并未急着喝，而是放在鼻尖轻轻一嗅，神色坦然。 “苏小姐国色天香，温婉可人，乃是大家闺秀的典范。” 他先是客气地夸赞了一句。 苏源的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显然，这番话让他很是受用。 然而，萧叶的下一句话，却让他的笑容，直接僵在了脸上。 “只是，在下已有家室，实在不敢痴心妄想，耽误了苏小姐的终身幸福。”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明了自己已婚的立场，又给足了苏家面子，将拒绝的理由，归结于自己不敢“高攀”。 苏源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了。 他深深地看了萧叶一眼，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几分欲擒故纵的痕迹。 可他失望了。 萧叶的眼神清澈坦**，没有半分矫揉造作，那份拒绝的真诚，甚至让他这个久经商场的老狐狸，都感到了一丝羞愧。 人家是真的没看上。 一股巨大的惋惜，涌上苏源的心头。 他叹了口气，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语气中充满了无奈。 “唉，是小女没有这个福分啊！” 他越看眼前的年轻人，就越是满意。 相貌堂堂，才华横溢，年纪轻轻便已是府试案首，前途不可限量。 更难得的是，此子心性沉稳，不骄不躁，面对泼天的富贵，居然能不为所动，坚守本心。 这等人品，这等气度，放眼整个青州府，上哪里去找第二个？ 成不了亲家，实在是苏家的一大损失。 不过，转念一想，自己还是青州书院的助学，而萧叶又是书院的学子，这层关系还在，倒也不算全亏。 想到这里，苏源的心情，稍稍平复了一些。 萧叶见他神色黯然，也知道自己的话有些直接，便出声安慰道：“苏员外不必如此，姻缘之事，讲究一个缘分。令爱才貌双全，定能寻得良配，或许只是缘分未到罢了。” 他这话本是客套，可苏源听了，却更是长吁短叹。 萧叶见状，心中一动，话锋一转，看似不经意地提了一嘴。 “说起来，晚辈与苏家，也算颇有渊源。” “哦？”苏源果然被勾起了兴趣。 “晚辈在青州书院，与令郎苏城，乃是同窗，更是同住一屋的舍友，平日里朝夕相处，关系颇为要好。” 萧叶慢悠悠地说道，同时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苏源的反应。 他故意点出“苏城”，又强调了“朝夕相处”和“舍友”这层关系。 潜台词很明显。 苏员外，就算我们成不了翁婿，但我跟你“儿子”可是好兄弟，这层关系，你是怎么也断不了的。 果然。 当“苏城”两个字从萧叶口中说出时，苏源的身体，肉眼可见地僵硬了一下。 他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表情，更是精彩纷呈。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一般，脱口而出。 “可我……我只有一个女儿，哪里来的儿子？” 话一出口，苏源就后悔了。 完了，说漏嘴了！ 他猛地抬起头，惊骇地看着萧叶，脑子里嗡嗡作响。 萧叶的脸上，却看不到半分惊讶，反而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了然的弧度。 果然如此。 一切的谜团，在此刻，终于得到了最终的解答。 苏城，就是苏明月。 那个清冷孤傲的少年，那个与他同床共枕的室友，真的是眼前这个富商的女儿。 难怪，他总觉得苏城身上，有一种与寻常男子不同的气质。 难怪，那一日在五龙山下，苏城摆出的棋局，会与今日的“仙人谱”一模一样。 难怪，刚才在楼上，那个假扮苏小姐的丫鬟，会那般紧张心虚。 原来，他从一开始，就猜对了。 只是被那主仆二人的蹩脚演技，给带偏了方向。 看着苏源那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尴尬模样，萧叶心中暗笑，却也不急着戳破。 苏源毕竟是个人精，反应极快。 他脑子飞速运转，立刻想到了补救的办法，连忙打着哈哈，强行圆场。 “咳咳，萧公子误会了，苏城……苏城是我一个旁支的子侄，自幼父母双亡，便寄养在我家中，与小女情同兄妹，我待他，也与亲生儿子无异。” 这番解释，听上去天衣无缝。 若非萧叶已经从系统那里，确认了苏明月女扮男装的事实，恐怕真的要被他给糊弄过去了。 萧叶也不点破，只是顺着他的话，点了点头。 “原来是这样。” 他心中，却是忍不住回想起与“苏城”相处的点点滴滴。 自己居然跟一个女子，同床共枕了那么久，而自己，却迟钝到今天才后知后觉地发现真相。 萧叶不禁暗叹，自己真是太迟钝了。 想到这里，他再也坐不住了。 他已经迫不及待地想看看，明日回到书院，那个清冷孤傲的“苏城”同学，在知道自己马甲已经掉光之后，会用一副怎样的表情来面对自己。 一定，很有趣。 萧叶站起身，对着苏源，再次拱手。 “今日多谢苏先生款待，天色已晚，晚辈就先告辞了。” “好好好，我让下人送你。” 苏源此刻巴不得他赶紧走，连忙点头应允。 然而，就在萧叶转身准备离开的那一刻。 苏源的脑海中，如同闪电般，划过了萧叶刚才说的那句话。 “同住一屋的舍友……平日里朝夕相处……” 朝夕相处？ 苏源的身体，猛地一震，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他像是被一道天雷劈中，呆呆地愣在原地，手中的酒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萧叶走出苏府，夜风微凉，吹散了他身上最后一丝酒气。 他的心情，却前所未有的轻快。 之前所有的疑惑、失落、不解，都在真相大白的那一刻，烟消云散。 他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脚步轻快地走在回家的路上。 回到家中时，苏含章已经备好了温热的饭菜，正坐在灯下，安静地等着他。 饭桌上，苏含章柔声问起今日宴席上的事。 萧叶自然不会说那是一场变相的相亲大会，更不会提什么仙人谱和女扮男装的离奇故事。 他只是挑拣了一些宴席上的趣闻轶事，轻描淡写地说了几件。 苏含章听得认真，时不时被他风趣的话语逗得掩嘴轻笑，气氛温馨而融洽。 夜深人静。 一番云雨过后，苏含章早已在他怀中沉沉睡去。 萧叶了无睡意，正想着明日该如何“捉弄”一下自己的好“兄弟”苏城。 忽然。 一阵极细微的，压抑着的哭声，从窗外，幽幽地传了进来。 那哭声，断断续续，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