丫鬟并没有注意到苏明月脸上细微的异样，兀自尽职尽责地，在珠帘后为她介绍着楼下水榭中的各路青年才俊。 “小姐您看，那边穿宝蓝色锦袍的，是城东王家的公子，他父亲可是咱们青州有名的布商，家资巨富。” “还有那位，是李通判家的小儿子，年纪轻轻就中了秀才，前途不可限量。” 丫鬟的声音，如同隔着一层水雾，变得模糊而遥远。 苏明月的眼中，早已看不见什么王公子、李公子。 她的整个世界，只剩下那一个清瘦挺拔的身影。 楼下那人声鼎沸、衣香鬓影的繁华场景，都化作了模糊的背景板。 唯有萧叶，是那唯一的，清晰的焦点。 他怎么会在这里？ 父亲的这场宴会，邀请的都是青州有头有脸的青年才俊，目的就是为了给自己……相亲。 所以，萧叶也是被父亲选中的，相亲对象之一？ 这个认知，像是一道惊雷，在苏明月脑海中炸响，震得她头晕目眩。 心底，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谬感，紧接着，却是一阵无法控制的，疯狂蔓延的窃喜。 缘分二字，当真如此奇妙。 丫鬟顺着苏明月的目光看去，终于发现了那个穿着朴素院服，却格外引人注目的身影。 “小姐是在看那位萧公子吗？” 丫鬟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兴奋。 “这位萧公子可了不得！他就是这次府试的案首！” “奴婢听说，他出身寒门，却凭借一己之力，一举夺魁，还进了青州书院的甲班！现在整个青州城，谁不知道他的大名！” 苏明月静静地听着，嘴角，在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时候，缓缓向上勾起了一抹细微的弧度。 这些事，她当然知道。 她甚至比这世上任何一个人，都更早地见识过他的才华，更清楚他那看似玩世不恭外表下，所隐藏的惊人能力。 只是，从旁人嘴里听到对他的赞誉，心中那份与有荣焉的甜意，竟是如此清晰，如此汹涌。 一种前所未有的，名为骄傲的情绪，在苏明月的心中，悄然滋生。 水榭之中，寒暄暂歇，苏源终于在一片恭维声中现身。 他身着暗紫色常服，不怒自威，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位年轻学子，脸上带着和煦的笑容。 “诸位皆是青州俊彦，今日苏某设宴，一来是为庆贺府试圆满结束，二来，也是想与诸位青年才俊，结个善缘。” 苏源的声音洪亮而沉稳，话语中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势。 众人纷纷起身行礼，口中说着客气话，气氛热烈到了极点。 一番场面话后，宴席正式开始。 山珍海味，流水般地被端了上来，琼浆玉液，香气四溢。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终于有人按捺不住，站起身来提议道：“苏先生，今日我等青年才衣冠聚，如此盛会，若无诗词助兴，岂不可惜？不如，我等效仿古人，行个酒令如何？” 这个提议，立刻得到了所有人的响应。 谁都清楚，这不仅仅是一场普通的宴会。 这是在青州首富，青州知府面前，展现自己才华的绝佳机会！ 若能得到苏源的青睐，那未来的前程，便是一片坦途！ 一时间，所有学子都摩拳擦掌，卯足了劲，准备大展身手。 “既然是酒令，那便以‘月’为题，一人一句，如何？” “好！” 酒令开始。 “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 “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 一个个年轻学子接二连三地站起身，吟诵着古人的名篇佳句，引来一阵阵喝彩。 虽无新意，但在这般场合之下，倒也显得应景。 气氛越来越热烈，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朝着萧叶的方向瞟去。 终于，轮到了萧叶。 水榭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他的身上，充满了期待，好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与嫉妒。 他们都想看看，这位写出“十年磨一剑”的府试案首，究竟还有何等惊世骇俗的才情。 在万众瞩目之下，萧叶慢悠悠地站起身，端起酒杯，神色平静地扫视了一圈。 然后，他开了口。 “床前明月光。”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众人一愣。 这句诗……似乎过于简单了些？ 没等他们反应过来，萧叶又念出了下一句。 “地上鞋两双。” 话音落下，整个水榭，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精彩至极。 这是……诗？ 这简直就是大白话！ 前一句还算沾边，后一句“地上鞋两双”又是什么鬼？ 一股尴尬到极致的气氛，在空气中迅速蔓延开来。 先前那些对萧叶充满了敬畏与崇拜的目光，瞬间变得复杂起来。 失望，鄙夷，还有一丝幸灾乐祸。 原来，所谓的府试案首，也不过是浪得虚名，偶得佳句罢了。 二楼珠帘之后，那名丫鬟也忍不住撇了撇嘴，小声嘀咕道：“还以为多厉害呢，原来就这点水平，真是名不副实。” 然而，身旁的苏明月，看着楼下那个在众人异样目光中，依旧神色自若，仿佛什么都没发生的萧叶，眼中的光芒，却变得越发明亮。 她太明白了。 楼下那些学子，一个个都铆足了劲，恨不得将自己毕生所学都掏出来，只为在父亲面前博一个好印象。 唯有他。 唯有萧叶，淡定从容，根本不屑在这种场合，用这种方式去争名逐利。 那两句看似粗鄙的大白话，不是他才思枯竭，而是他根本没把这场所谓的“才子盛会”放在眼里。 这是一种何等的自信与傲骨！ 苏明月的心，再一次，被狠狠地触动了。 她看着他，只觉得这个男人，与周围那些汲汲于名利的庸碌之辈，是如此的与众不同。 就在这时，酒席已近尾声。 苏源站起身，清了清嗓子，原本嘈杂的水榭，瞬间再次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知道，正题要来了。 只听苏源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为人父的感慨。 “诸位，实不相瞒，今日设宴，除了与各位才俊结交，其实还有一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期待的脸。 “小女明月，年已十七，却至今，待字闺中。” 这句话，无异于一颗重磅炸弹，在所有学子的心中炸响！ 所有人的呼吸，都在这一瞬间，变得粗重起来。 他们激动地看着苏源，眼中闪烁着难以置信的光芒，已经猜到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果然，只听苏源坦然说道： “苏某有意，在今日到场的诸位青年才俊之中，为小女，择一佳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