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光大亮。 苏含章早早便起了床，从箱笼里翻出了一套崭新的天青色锦袍，料子是上好的云锦，在光下泛着细腻温润的光泽。 她将衣衫细细熨烫平整，捧到萧叶面前，眼底带着期许。 “夫君，今日是去苏府赴宴，非比寻常，还是穿得体面些好。” 萧叶看了一眼那件华美的锦袍，却摇了摇头，径直取过挂在一旁，已经洗得干干净净的月白色院服。 “不必了，就穿这身便好。” 苏含章微微一怔，有些不解。 然而，当她看到萧叶将那件代表着甲班学子身份的院服穿在身上，身姿愈发挺拔，气质愈显清隽时，她瞬间明白了。 是了。 如今的夫君，早已不是当初那个需要靠衣衫来装点门面的落魄书生。 青州书院，甲班学子。 这八个字，本身就是一道最耀眼的光环，胜过世间一切锦衣华服。 她的眼中，漾起一片温柔的涟漪，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与有荣焉的骄傲与仰慕。 一旁的李悠然也凑了过来，围着萧叶转了一圈，啧啧称奇。 “少爷穿这身，可比什么华而不实的锦袍精神多了！” “这往苏府大门一站，谁见了不得高看一眼！” 萧叶被主仆二人看得有些不自在，笑了笑，简单用了早饭，便动身前往苏府。 苏府门前，车水马龙，气派非凡。 萧叶刚刚抵达，守在门口的管家便眼尖地看到了他，连忙一路小跑着迎了上来，脸上堆满了热情恭敬的笑容，与上一次的客气疏离，判若两人。 “萧公子！您可算来了！老爷在里面等您多时了！” 管家点头哈腰，亲自在前面引路，态度殷勤得让萧叶都有些意外。 穿过几重回廊，还未到正厅，便见苏源已经大笑着从里面迎了出来。 “萧叶啊！我就知道，你定不会让老夫失望！” 苏源上前，亲热地拍了拍萧叶的肩膀，目光中的欣赏与满意，几乎要溢出来。 “府试案首，好！好啊！” “学生能有今日，全赖先生当初提携，学生不敢居功。”萧叶躬身一礼，态度谦恭，不卑不亢。 他越是如此，苏源便越是满意。 少年得志，最忌讳的便是心浮气躁，目中无人。 而眼前的萧叶，才华横溢，却依旧能保持这份谦逊与沉稳，实在难得。 这等心性，未来成就，不可限量！ 苏源拉着萧叶，又寒暄了几句，言语之间，满是长辈对晚辈的关怀与期许，亲近之意，溢于言表。 一番交谈后，苏源才仿佛想起正事一般。 “今日府上设宴，请的都是青州府的青年才俊，你也是其中翘楚，当与他们多多亲近。” 他唤来一个下人，吩咐道：“带萧公子去后院水榭。” “是，老爷。” 萧叶随着下人离去后，苏源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久久没有动弹。 他负手而立，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微笑。 无论才华、心性，还是样貌，这个年轻人，都是他心中女婿的不二人选。 接下来，就看自己那个眼高于顶的女儿，有没有这个福气了。 …… 苏府的后院，别有洞天。 假山流水，亭台楼阁，一步一景，尽显世家大族的底蕴。 宴会设在一处开阔的水榭之中，此刻，水榭内外，早已聚集了数十位衣着光鲜的年轻学子。 这些人，几乎囊括了整个青州府最优秀的一批年轻人，个个神采飞扬，顾盼之间，皆带着读书人的傲气与自信。 他们或三五成群，高谈阔论；或临水而立，吟诗作对，气氛热烈非凡。 萧叶的到来，立刻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 “那不是……府试案首，萧叶吗？” “写出‘十年磨一剑’的便是他！” 议论声中，萧叶一眼就看到了几个熟悉的身影，正是文思等几位甲二班的同窗。 “文兄，各位，别来无恙。”萧叶走上前，淡笑着打了个招呼。 “萧兄！” 文思等人见到他，立刻热情地迎了上来。 这一次，他们的态度，比在书院时，又多了几分发自内心的敬重。 在这里，家世或许重要，但真正的才华，永远是读书人之间最硬的通行证。 众人正寒暄着，浑然不觉，在不远处水榭的二楼，有一道目光，正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 珠帘之后，苏明月一袭淡紫色的长裙，静静地坐在窗边。 她换回了女装，褪去了男子的英气，那张本就绝色的容颜，在精致妆容的映衬下，更是美得惊心动魄，令人不敢直视。 只是，那张脸上，没有半分女儿家的娇羞与期待，只有化不开的冰冷，与深入骨髓的绝望。 她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楼下那些意气风发的青年才俊，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一群附庸风雅，沽名钓誉之辈。 让她从这些人之中，挑选一个所谓的如意郎君，共度余生？ 何其荒唐！何其可笑！ 这于她而言，不是恩赐，而是最残忍的凌迟。 她心中烦躁，正欲收回目光，不再理会这无聊的闹剧。 可就在这时，她的视线，不经意间，扫过了一个刚刚走进水榭的身影。 那人穿着一身再熟悉不过的月白色院服，身形清瘦，面容俊朗。 他就那般随意地站在人群中，明明穿着最朴素的衣衫，却比周围所有人都更耀眼，仿佛光都偏爱他几分。 是萧叶。 苏明月的呼吸，在这一瞬间，猛地停滞了。 她整个人，如同被一道惊雷狠狠劈中，僵在了原地。 怎么会是他？ 他怎么会在这里？ 这个念头，如同野火燎原，瞬间吞噬了她所有的理智。 楼下觥筹交错，人声鼎沸。 苏明月如遭雷击，眼中，再也看不到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