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苏源的邀请，萧叶没有拒绝的理由。 苏源是他的恩主，于情于理，他都该去。更何况，这不仅仅是一场普通的宴请。 如今的他，已是府试案首，青州书院甲班学子，不再是那个籍籍无名的穷书生。他需要一个平台，一个机会，去结识更多的人，拓宽自己的人脉。 而苏源的宴会，无疑是最好的跳板。 他将自己的想法，简单地跟苏含章解释了一番。 苏含章静静地听着，非但没有寻常女子的担忧与醋意，眼中反而亮起了欣慰的光。 “夫君尽管去便是。”她柔声说道，“你能有今日，苏先生功不可没，理应多去走动。至于结交人脉，更是正理。夫君志在千里，含章只盼能为你扫清后顾之忧，又怎会拖你的后腿。” 她看着萧叶，目光中满是信任与骄傲。 萧叶心中一暖，有妻如此，夫复何求。 …… 与萧家小院的温馨和睦不同，此刻的苏府，气氛却显得格外凝重。 书房内，檀香袅袅。 青州知府苏源，正端坐于书案之后，手中捧着一卷古籍，神情却有些心不在焉。 “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 一道清瘦的身影走了进来，依旧是一身月白色的学子服，身姿挺拔，眉目如画，正是女扮男装的苏城。 “父亲。” 她走到书案前，躬身一礼，声音清冷，带着一丝刻意维持的恭敬与疏离。 苏源抬起头，看着自己这个唯一的女儿，心中泛起一阵无奈的叹息。 他这个女儿，名唤明月，苏明月。 自幼聪慧过人，过目不忘，才学见识，远胜寻常男子。可偏偏，性子也如天边皓月，清冷孤高，执拗得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在书院，一切可还好？”苏源放下书卷，语气尽量温和。 苏明月清冷的眸光，微不可查地闪动了一下。 她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萧叶那张带着促狭笑意的脸，浮现出那本荒唐又让她心乱的话本，还有那句石破天惊的“探花郎”之诺。 一丝苦涩，一丝慌乱，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甜意，在心底交织。 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一切都好。” “好？”苏源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明月，你总待在书院，不是长久之计。” 他看着女儿那张与亡妻有七分相似的脸，语气沉重。 “女子之学，够用便好。通晓事理，能教子持家，便已是德才兼备。你……总不能真的去考状元吧？” 这句话，像是一根针，精准地刺中了苏明月心中最敏感的地方。 “为何不能？”她猛地抬起头，眼中是压抑不住的倔强。 苏源摇了摇头，眼中满是痛心。 “县试、府试，为父能为你打点关系，免去那搜身查验的环节。可再往后的乡试、会试，天子脚下，戒备森严，为父的手，伸不了那么长！” “一旦你的女儿身暴露，不仅你前功尽弃，身败名裂，就连整个苏家，都要被你拖累！” 这番话，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苏明月脸色一白，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凭真才实学闯过来的，却不想，背后竟还有父亲这般运作。 一股强烈的羞辱感，涌上心头。 “所以呢？”她的声音，冷得像是淬了冰。 “所以，该为你寻一门好亲事了。”苏源语重心长地劝道，“找一个如意郎君，相夫教子，安稳顺遂地过完这一生，不好吗？” “我的事，不用你管！”苏明月的情绪，瞬间失控。 她最厌恶的，便是这种将她当做寻常女子，企图用婚姻来束缚她一生的论调！ “放肆！”苏源猛地一拍桌子，勃然大怒，“你这执拗的性子，简直跟你娘一模一样！” 提及亡妻，苏源的眼中闪过一丝痛楚，怒火却更盛。 父女二人，就这般在书房中，激烈地争执起来。 良久，苏源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颓然坐回了椅子上。 他认输了。 “罢了，罢了。”他摆了摆手，声音沙哑，“为父只是……只是想让你一生顺遂安康。” 房间里，陷入了死寂。 许久，苏源才重新开口，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明日，为父在府中设宴，邀请了青州府内，所有年少有为的青年才俊。” “这些人，都是为父暗中考察过的，家世、品行、才学，皆是上上之选。” 苏明月的心，猛地一沉，有种不祥的预感。 果然，只听苏源继续说道：“明日，你便在水榭的二楼，隔着珠帘，暗中看一看。若有中意的，告诉为父。” 这简直就是一场变相的相亲大会！ “我不去！”苏明月想也不想，断然拒绝。 让她像一件货物一样，去挑选别人，或是被别人挑选，这是对她最大的侮辱！ “你！”苏源刚刚压下去的火气，再次被点燃。 他死死地盯着自己的女儿，这一次，眼中再无半分退让，只剩下冰冷的决绝。 “苏明月，我把话放在这里。” “你若不答应，从今往后，便再也不许踏入青州书院半步！” 这句话，如同一道晴天霹雳，狠狠劈在了苏明月的头顶！ 不许再去书院？ 那岂不是……再也见不到萧叶了？ 这个念头，如同最疯长的藤蔓，在一瞬间，就攫住了她的心脏，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甚至来不及去思考自己的雄心壮志，来不及去思考自己未竟的学业。 脑海中，只剩下这一个，让她感到绝望的念头。 见不到他了。 苏明月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看着女儿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苏源心中一痛，却还是狠下了心。 长痛不如短痛。 许久，苏明月才缓缓抬起头，那双漂亮的凤眸中，一片死寂，再无半分光彩。 “好。” 她从牙缝里，挤出这一个字。 说完，她再也不看苏源一眼，转身，如同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一步一步，走出了书房。 苏源看着女儿那决绝而落寞的背影，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他拿起桌上的宾客名册，指尖划过一个个名字，最终，停留在了最上方那个，被他用朱笔圈起来的名字上。 萧叶。 无论才华、心性，还是样貌，这个年轻人，都是他心中女婿的最佳人选。 苏源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但愿，自己这个眼高于顶的女儿，能看上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