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悠然这句天真烂漫的问话，让刚刚还温情脉脉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微妙。 萧叶的目光，落在了苏含章的脸上。 他看到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没有丝毫的嫉妒与怨怼，只有一种纯粹的，对未知事物的好奇。 仿佛在问，夫君今天去赶集，怎么没把买回来的小鸡小鸭带回来呀？ 萧叶的心，又是一软。 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他温和地笑了笑，对着满脸好奇的李悠然，也是对着自己的妻子，缓缓开口。 “我放弃了。” 简单的四个字，让主仆二人的表情，同时凝固。 放弃了？ 那可是官府恩赐，是天下读书人梦寐以求的荣耀！ 短暂的错愕之后，苏含章的眼中，瞬间爆发出比方才更加璀璨的光芒！ 她就知道！ 她的夫君，不是那种贪恋美色之人！ 可极致的喜悦过后，一股浓浓的自责与愧疚，又涌上了她的心头。 夫君这么做，一定是为了照顾她的感受。 是她，是她的身份，拖累了夫君。 “夫君……” 苏含章的眼圈又红了，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你……你是不是为了我……” “不是。” 萧叶不等她说完，便温和地打断了她。 他握住她微凉的手，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 “院试在即，我不想分心。” “如今只是府试案首，算不得什么。后面的路还很长，我必须全力以赴，不能有丝毫懈怠。” 他的声音沉稳而有力，带着令人信服的力量。 这不是敷衍的借口，而是他内心最真实的想法。 苏含章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片为了前程而燃烧的火焰，心中的愧疚，渐渐被一股难以言喻的骄傲与心疼所取代。 她的夫君，志在青云，又怎会被区区儿女私情所绊。 是她想得太狭隘了。 “嗯！”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眼中的泪水，是喜悦，也是心疼。 “好耶！姑爷太棒了！就该这样！” 旁边的李悠然，可不管那么多弯弯绕绕。 她只知道，姑爷没有带别的女人回来，小姐就不会伤心，这就足够了！ 她高兴得差点跳起来，清脆的欢呼声，让苏含章的脸颊，瞬间飞上两抹红霞。 “死丫头，嚷什么！” 苏含章娇嗔地瞪了她一眼，那副模样，哪有半分责备，全是小女儿家的娇羞。 …… 夜深人静。 红烛摇曳。 一番云雨过后，萧叶满足地拥着怀中的娇妻，准备入眠。 可他却发现，苏含章睁着一双明眸，毫无睡意地望着帐顶，秀眉微蹙，似有心事。 “怎么了？” 萧叶将她往怀里又揽了揽，下巴轻轻摩挲着她光洁的额头。 “在想什么？” 苏含章沉默了片刻，翻过身，无比认真地看着他。 “夫君，你今日，还是为了我，对不对？”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萧叶心中一叹。 他的妻子，聪慧敏感，又怎会真的被他白日里那番话完全说服。 他刚想开口再说些什么，苏含章却用一根柔软的手指，轻轻抵住了他的嘴唇。 “夫君，你听我说完。” 她的神情，前所未有的严肃。 “我知道，夫君是怕我伤心，怕我善妒。可夫君知不知道，你这样做，反而是在害我，也是在害你自己。” 萧叶眉头微皱，有些不解。 苏含章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黯然。 “我乃罪臣之女，本就配不上夫君的天纵之才。如今能侍奉夫君左右，已是上天垂怜，含章不敢再有任何奢求。” “夫君今日之举，若是传扬出去，外人会如何看你？又会如何看我？” “他们会说夫君你被美色所迷，耽于享乐，不思为国开枝散叶。更会骂我苏含章是个善妒的毒妇，迷惑夫君，断了你萧家的香火！” 她的话，让萧叶的心，微微一沉。 他确实没有考虑到这一层。 苏含章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而接下来的话，却让萧叶的瞳孔，猛地一缩。 “夫君可知，我大周律法，为何要给府试案首赐妻的荣耀？” “因为我大周，鼓励文人学子，开枝散叶！” “律法有云，文人学子，承文运，系国本。其才学天赋，乃国之瑰宝，当广传后世，为国诞生栋梁之才！” “因此，一旦考取秀才功名，若名下只有一妻，且长年无所出，便会被吏部视为对国策‘消极应对’，会直接影响到日后的考评！” “甚至……若情节严重，官府会直接下派名额，强制为夫君纳妾！” 苏含章一口气说完，胸口微微起伏。 她看着萧叶震惊的表情，眼圈再次红了。 “所以，夫君，你不能只要我一个。” “这不是为了我，是为了你的前程，是为了我们萧家。” 她抬起手，擦了擦眼角的泪，脸上却努力挤出一个温柔的笑。 “夫君放心，含章绝非善妒之人。日后姐妹们进了门，我一定会将后宅打理得井井有条，绝不让夫君为后院之事，操半分心。” 萧叶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地攥住。 又酸，又胀，又疼。 他一直以为，苏含章是这个封建时代里，一朵不染尘埃的纯净白莲。 却没想到，她比任何人，都看得更通透，想得更长远。 她不是在试探，也不是在说什么违心的话。 她是在用她自己的方式，倾尽所有，来为他铺平前路。 哪怕，这意味着要将自己的丈夫，推向别的女人。 萧叶用力地，将这个傻得让人心疼的女人，狠狠地揉进了自己的怀里。 千言万语，都堵在了喉咙口。 许久，他才沙哑着声音开口。 “我知道了。” 他没有反驳，因为他知道，这很可能就是这个时代的规则。 “我会考虑的。” “不是考虑。” 苏含-章在他怀里，固执地摇了摇头。 “是一定要。等院试过后，我……我就帮夫君留心物色。” 听着这句“帮夫君物色”，萧叶又是心疼，又是好笑。 他长长叹了口气，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 “那在此之前……”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蛊惑的沙哑。 “我们还是先努力，争取早日有个我们自己的孩子，如何？” 苏含章的脸“唰”地一下红透，轻轻“嗯”了一声，将头埋进了他的胸膛。 摇曳的烛火，将两道交织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第二日，天光大亮。 萧叶告别了依依不舍的妻子，神清气爽地踏上了前往青州书院的路。 刚一到书院门口，无数道目光，便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羡慕，嫉妒，敬畏，好奇…… 各种情绪，交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 萧叶对此恍若未闻，脸上挂着淡然的微笑，穿过人群，径直朝着自己曾经的班级，丙班的方向走去。 就在他即将踏入丙班教室的那一刻，一个声音，从身后响了起来。 “萧兄，请留步！” 萧叶回头，看到了孙俊和凌钦明二人，正快步向他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