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亮，堂屋的八仙桌上已经摆好了清粥小菜，还冒着热气。 楚雄给宁绣绣盛了碗粥，推到她面前：“趁热吃。” 宁绣绣小口喝着粥，悄悄打量着这个陌生的家。 楚雄吃饭很快，但不出声，桌上只有碗筷轻轻的碰撞声。 正吃着，外头传来一阵小心翼翼的敲门声。 周大福小跑着去开门，只见同村的封二搓着手站在门口，脸上堆着笑：“周管家，楚老爷起身了吗？” 楚雄在屋里听见动静，扬声道：“大福，让人进来。” 封二哈着腰走进堂屋，看见楚雄和宁绣绣正在吃饭，赶紧站住脚：“楚老爷、楚太太，打扰您用饭了。” 楚雄放下筷子，打量着他。 这封二是村里少有的自耕农，爹娘死后分了十八亩薄田，虽然地不肥，好歹不用看人脸色过日子。 “有事直说。”楚雄示意他坐下。 封二不敢坐实，只搭着半边凳子，搓着手道：“楚老爷，我肠子直，我来就是想问问您，能不能割爱，卖我几亩地。” 他说着，眼巴巴地望着楚雄。 这年头，多几亩地就能多收成，日子就能宽裕些。 宁绣绣低头喝着粥，耳朵却竖着。她想起昨儿个楚雄说过“不图那几亩破地”，心里微微一动。 楚雄慢条斯理地夹了筷咸菜，才开口：“买地？天牛庙村要说地多，宁家费家都比我楚家地多，你怎么不去他们两家买地？” 封二苦着脸，偷偷瞄了一眼宁绣绣，小心翼翼的说道：“我倒是想，可是人家不卖啊。” 楚雄点点头，这倒是句实话，突然转头问宁绣绣：“媳妇，你觉得这地咱们是卖还是不卖？” 宁绣绣没想到他会问自己，愣了一下，才轻声道：“地是根本，不能卖。” 封二一听宁绣绣说地不能卖，脸立马皱成了苦瓜。 “楚老爷，不卖地也成啊！”他赶紧改口，“租给我几亩也成，我肯定好好种！” 楚雄没接话，反倒继续瞅着宁绣绣，那眼神明摆着是说，这个家的事，你说了算。 宁绣绣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低头琢磨了一下，转头问楚雄：“咱家现在有多少地租给了佃户？还剩多少地没租出去？” 楚雄朝周大福招了招手。 周大福赶忙凑上前，恭恭敬敬地对宁绣绣说：“回大奶奶，楚家一共有四百亩好地，其中二百亩租给了佃户，剩下二百亩一直是咱自家留着种的。” 宁绣绣心里盘算了一下，二百亩自家种确实多了点，租出去一些也不碍事。 她抬眼看向封二：“你打算租多少？” 封二搓着手琢磨，家里就三口人，相当于三个壮劳力，家里本身有十八亩地，就算拼死拼活地干，最多也只能多种五亩地。 他伸出五根手指，小心翼翼地说：“五亩，我租五亩就成。” 宁绣绣点了点头，对楚雄说：“我觉得能租。都是一个村的，地不能卖，但租给他五亩应该没问题。” 楚雄嘴角微微一扬，对周大福吩咐：“去准备租契，还按老规矩，六成租子。” “多谢楚老爷！多谢大奶奶！”封二喜出望外，连连作揖，“我肯定好好种地，绝不辜负您二位的信任！” 宁绣绣看着封二感激涕零的模样，心里忽然有点触动。 她头一回感觉到，原来自己一句话，就能改变一个人的日子。 楚雄瞥见她若有所思的神情，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他这个新过门的媳妇，看来比想象中更有主意。 周大福很快取来纸笔，当场写好了租契。封二按了手印，千恩万谢地走了。 堂屋里又安静了下来。 楚雄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咸菜放进宁绣绣碗里：“吃饭吧，粥快凉了。” 吃完早饭，楚雄放下碗筷，拿布巾擦了擦嘴，转头对周大福说：“从今儿起，家里的事交给大奶奶管，你在旁边帮着点。” 周大福马上躬身应道：“是，老爷。” 宁绣绣正端着碗的手一顿，愣住了。她抬头看楚雄，见他脸色平常，好像刚才说的不过是“今儿天不错”这样的话。 才过门头一天，就把整个家交到她手里？ 这信任来得太突然，让她心里直打鼓。 她一个刚进门的新媳妇，楚雄就不怕她把家底给败光了？ 楚雄见她发愣，嘴角微微一扬：“怎么，不敢接？” 宁绣绣放下碗，轻声道：“我才来一天，家里的事还不熟……” “慢慢就熟了。”楚雄打断她，“楚家没那么多讲究，你放开手干。” 他说完，朝周大福使了个眼色。周大福会意，立即取来一串钥匙，恭恭敬敬地递到宁绣绣面前：“大奶奶，这是库房和账房的钥匙。” 宁绣绣看着那串沉甸甸的钥匙，心里百味杂陈。 她深吸一口气，伸手接过钥匙。 钥匙入手冰凉，却让她心里莫名踏实了些。 “谢谢当家的信任。”她轻声说，“我会尽心尽力操持好这个家。” 楚雄点点头，起身往外走：“今儿个我去县里一趟，家里的事你看着办。” 宁绣绣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握紧了手中的钥匙。 这突如其来的信任，既让她忐忑，又让她感受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分量。 周大福站在一旁，恭敬地问：“大奶奶，要不要现在看看账本？” 宁绣绣回过神，挺直腰板：“好，把账本拿来我瞧瞧。” 宁绣绣从周大福手里接过账本，蓝布封皮已经磨得发白了。 她轻轻翻开，一股陈年的墨味混着点霉味儿飘了出来。 账本上记着一笔一笔，周大福那手小楷写得端端正正。 可宁绣绣越看心里越吃惊，楚家的家底，厚实得让她心里直打鼓。 存粮：二十万斤。 光是这一行字，就让她心里咯噔一下。这够一村子人吃上两三年了。 她想起宁家最风光的时候，粮仓里顶多也才囤过五万斤。 再往下看，现银：八千块大洋。 宁绣绣的手指停住了。 这笔钱别说在天牛庙村，就是拿到县里，也够置办不小的产业了。 她一页页翻着，田产、铺面、往来账目…… 难怪楚家的宅子青砖到顶，院墙比费家还高，屋里用的摆的，样样都比宁家讲究。 周大福在一边轻声说：“大奶奶，老爷持家向来谨慎，这些产业都是一点一点攒下来的。 县城还有两间铺子，账目在另一本上，您要不要看看？” 宁绣绣摇摇头，合上账本，心里沉甸甸的。 这不只是银钱和粮食的分量，更是楚雄那份毫无保留的信任。 她才过门一天，他就把这个家安身立命的老底都摊开在她面前了。 她抬起头对周大福说：“福叔，带我去看看库房吧。” “是，大奶奶。” 钥匙插进锁孔，“咔哒”一声，库房门开了。一股粮食特有的香气扑面而来。 一袋袋粮食摞得整整齐齐，都快顶到房梁了。 旁边几只木箱箱盖开着，里面银元码得齐齐整整，在从门口照进来的光线下，泛着沉稳的光。 宁绣绣站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 账本上的数字，现在变成了眼前实实在在、能摸得着的东西。 她想起楚雄说话时的神情，想起他交钥匙时的干脆，心里的不安慢慢化开了，一种从未有过的责任感和决心，从心底慢慢升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