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战后的第九十九年，荒草不生的极北魔域。 劫云聚了又散，散了又聚，要打不打，吊得人心七上八下。 “第九次了！”一个蹲在魔域外围打赌的妖族小辈嚷嚷，“我赌这次还成不了！” “呸！宋尊者说了百年，就绝不会拖到一百零一年！”另一个人族散修梗着脖子。 话音刚落。 “轰隆！” 一道粗壮雷柱毫无预兆地从九霄之上劈落。 不是劈向渡劫者，而是直直劈在了魔域藏经阁的屋顶上。 “成了！真成了？！”众看客瞠目结舌。 只见一道青色身影自魔域深处缓步踏空而上，手中并无法宝，只握着一卷厚得能砸死人的卷轴。 正是宋观棠。 她行至苍穹裂口处，仰头对着那裂口后的无尽虚空，朗声道： “学生宋观棠，论文已备，申请——天道答辩。” 一道接引仙光撕裂魔云，紫气东来三万里。 一篇名为《论现行天道论文制度的弊端与优化路径研究》的论文，叩响了沉寂多年的升仙门。 诸天神殿，答辩现场。 主座一人葛优瘫在最上方，白衣飘带，慵懒闲散，眼皮都懒得抬全：“哟，来啦？说说吧，小丫头，你想怎么改我定的规矩？” 其他仙人面露讥诮。两个下界来的、还是从魔域飞升的修士，尚且没有多少仙力，也配谈天道改革？ 宋观棠迎风而立，声音清晰如金石叩击： “诸位，如今的天道论文制，就像一把过于标准却渐渐生锈的尺子。 “量出了规整，却也量死了所有不合尺规的‘异数’。” “哦？”祖仙还是头一次听人这么说，“既为异数，于人族无益，又何必垂怜？” “祖仙此言差矣。”宋观棠摇头“不合旧尺规，便是无用么？” “观棠所见，一名天生灵目、却因论文不通被斥为野修的少年，在魔气侵蚀之地救下整村凡人；一位妖族乐师，以音律抚平战场戾气，其功不输万言策论。 “道非一文所载，才非一纸能量。 “昔年混沌初劫，魔族血祭求生，妖族凋零避世，当真全是本性凶顽？还是因天道无门，逼得他们唯有沉沦或消亡？ “晚辈所求，不过是为殊途同归者开一道顿悟之门，为资源匮乏者铺一条公平之路，为被斥为异端的情感与天赋，正一次名。 “规则当为众生开道，而非为众生设牢。” 话音落，满堂哗然。 “荒唐！妖魔岂能与我人族同列仙班？！” “特殊通道？那岂不是乱了套！” “此女果然与魔族勾结，其心可诛！” 就在群仙激愤，几欲动手之际。 一直嗑瓜子的祖仙，忽然坐直了。 他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咧嘴一笑：“吵什么吵？我觉得……她说得挺有道理啊。” 众仙愕然。 祖仙眯着眼，看向宋观棠：“万年前我搞出论文这套，是因为当时修真界太乱，杀人夺宝跟吃饭似的。得立个规矩，让大家有个公平竞争的门槛，顺便……嗯，筛选掉一部分脑子不好使的。” 他话锋一转：“可规矩用久了，就容易变成枷锁。我这人懒，定完规矩就睡觉去了，没想到你们这帮家伙把经念歪成这样。” 指着底下几个跳得最凶的仙君：“尤其是你，凌霄，靠着钻规则空子、打压异己爬上来的吧？真当老子睡死了不知道？” 被点名的凌霄真君脸色煞白。 祖仙摆摆手：“这小丫头提的几条，我看行。试试呗，不行再改。天道这玩意儿，又不是石头刻的，总得与时俱进嘛。” “祖仙！不可啊！”仍有老派仙人反对。 “不可？”祖仙掏掏耳朵，“那你们谁下去，把妖魔之乱平了？把下界修士的道心崩溃治好了？把因为写不出论文憋疯的天才捞回来？” 无人应答。 “那就这么定了。”祖仙一拍大腿，“宋观棠，改革方案由你牵头试行，徐澈辅之。哪个不长眼的敢阻挠——” 他瞥了一眼徐澈腰间嗡鸣的青莲剑。 “让他跟我的瓜子皮聊聊。” 徐澈默默按住了剑柄。 宋观棠成仙第一天，说服祖仙完善天道规则。 成仙第二天，抱着琵琶杀入凌霄真君住处，揭露其为归一剑灵伪造，众仙惊怒，将之贬入荒境，受万年神魂灼烧之苦。 改革方案稳步推进。 下界百年后，第一条经认证的妖族飞升通道在青丘开启，狐族一位苦修千年的老前辈成功渡劫，位列仙班。 “少主！狐族！老夫成了，老夫真的成了！” 不再依靠认主人族，老狐成了妖族自主飞升第一兽，其名字被镌刻在妖族光荣石上。 两百年后，魔域第一位通过魔功实践考核的魔君六欲君飞升，虽然过程引来了九九八十一道加强版魔煞雷劫，但终究是成了。 “人族丫头果然没骗本君，嘶——这仙界，也不过如此嘛！” 三百年后，下界修真风貌焕然一新。 论文依旧重要，但不再是唯一出路。剑修可凭剑意留影申请顿悟通道，丹修能以独创丹方折算论文积分，器修甚至能以孕育出器灵作为重大成果……修真界呈现出百花齐放、理性与灵性并存的勃勃生机。 一切，都源于一个流传已久的名字。 “观棠。”徐澈走来，见她在云海亭发呆。身后云蒸霞蔚，白鹤乘风，仙音袅袅，宋观棠望了过来。 “昨日飞升的小魔修，托我给你带一封信。” 宋观棠笑着接过，“多谢青莲仙君……” 信中是流云宗故友殷切的思念与问候。 “师尊又问我什么时候回下界探望他老人家了。”宋观棠状似苦恼，语气却轻快开心，“半月前刚去过一次呀。” “天上一日，地上一年。”徐澈提醒，见她眼中隐含期待，问，“我与你一起去？” “嗯！” 山风拂过，带来远天的云霞，瑰丽如百年之前，极北魔域那道劈开黑暗的仙光。 路漫漫其修远兮。 先行者或已力竭，后来者犹在跋涉。前方或许仍有迷雾，暗处或许尚存荆棘。 但至少，此片星空之下，道非唯一，路非独行。 凡心向苍穹者，无论出身何处，天赋何如，情之所钟，理之所向，皆可循心所选，求索而行。 传奇落幕。 而传说，才刚刚开始。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