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明。 松阳驿内还响着此起彼伏的鼾声。 可林安却起了个大早。 他今日心有所系。 城外那处闲置的煤矿，若能确认矿源可用，便是盘活松阳驿困局的关键一步。 只需放出松阳驿高价收购石炭的消息，天都城内那些在饥寒边缘挣扎的百姓，自会争先恐后地奔走相告，将那地下取之不尽的黑石，源源不断地送上门来。 这事本就无需他费太多心神，石炭的成本之低，早已超出寻常想象。 先前天都城的王铁匠曾和他提过，一百斤石炭仅需一钱银子。 即便松阳驿距城路途不近，百姓往返需耗上一日光景，林安将收购价提至一百斤二钱银子，依旧比烧木柴划算太多。 漫天积雪封了路，在旁人眼中是阻碍，在林安看来却是天赐的便利。 只需用木板搭成简易爬犁，一人在前牵引，压实的积雪凝作光滑冰面，便能省却大半气力，运送效率反倒比平日更高。 若这生意能顺利铺开，天都城的穷苦百姓一日赚上一钱银子，便不再是奢望。 多余的石炭尚可加工提纯，减轻燃烧时的毒性，再教百姓们用它取暖御寒。 届时无论是卖给城中富户，还是供给边军，都能变废为宝。 非但无需贴钱，说不定还能借此大赚一笔，为松阳驿攒下更多周转的资本。 “李鬼，张松，随我去趟天都城。” 叫上李鬼，是需他帮忙搬运石炭样品回来做提纯实验。 带上张松，则因他管着松阳驿的钱袋。 这张松虽胆子小，对自己也颇有不服，却极惜命，平日里记账管物倒也算尽心，这段日子的物资消耗账目，分毫不差。 “大哥，是去见苏帅领赏？那些娘们儿都混上伍长什长了，咱们弟兄还只是小卒子，总得有个说法才行！” 李鬼搓着手嚷嚷，刚脱了囚籍，便满脑子都是当官的念头，眼里闪着急切的光。 “急不得，等苏帅将功劳报上去，朝廷自会论功行赏。” 林安语气平淡，这话连他自己都不信。 大楚朝廷早已腐朽不堪，赏罚不明乃是常态。 身旁的张松闻言，嘴角掠过一丝冷笑。 那笑意绝非针对林安，反倒像是洞悉了朝堂腌臜事的嘲讽。 三人迅速收拾妥当，裹紧厚实的羊皮大衣，连口鼻都掩去大半，只露双眼视物。 牵着战马踏出驿馆，寒风瞬间灌进衣领。 松阳驿到天都城的驰道本是南方运粮送物的要道，如今被积雪覆盖，却反倒因路面平整，让战马得以疾驰。 不过半个时辰，巍峨的天都城城门便撞入眼帘。 林安抬手亮出腰间的军司马腰牌，城门守兵见状哪里敢拦，忙不迭侧身放行，连半句盘问都没有。 入城后，战马径直停在王记铁匠铺外。 他不知城外煤矿的具体位置，王铁匠常年用石炭烧炉，定然门清。 入冬后铁匠铺生意惨淡，原本熊熊燃烧的三个炉子，如今只剩一个还燃着微弱的火光。 “王师傅今日可有闲工夫？” 王铁匠正蹲在炉边添炭，见有人进门，抬头便认出了林安。 “原来是贵客来了！今日不忙，近来生意差得很。” “要不是这炉子一旦熄灭，再引火就难了，小老儿早便停炉歇业了。” “边军把城内的柴禾都收走了，百姓们连取暖的柴都买不起，整日缩在屋里不敢出门，谁还来打器具？” 林安颔首，从怀中掏出一张十两银票，轻轻拍在案几上：“王师傅，我有件事想请你帮忙，此事办成，这十两银子便是谢礼。” 十两银子，抵得上铁匠铺一两个月的营收。 王铁匠双眼骤然发亮：“贵客但说无妨！小老儿定当尽力！” “我要收石炭，”林安缓缓开口：“烦请王师傅给平日帮你运炭的百姓传个话，只要能将石炭送到松阳驿，一百斤，我出二钱银子。” “二钱银子？” 王铁匠猛地拔高声音，满脸难以置信，伸手揉了揉耳朵，似是怕自己听错。 他常年和石炭打交道，自然清楚这价格意味着什么。 比市价翻了一倍，其中藏着的商机，几乎扑面而来。 “贵客放心！这事交给小老儿！”王铁匠当即拍板：“我这铺子先歇业，全心全意帮您督办此事，保准不耽误事！” 他本就精明，瞬间便算清了其中的利润，这般好生意，岂有放过的道理。 林安点了点头：“你肯接手最好，省得我再四处奔波。” “只是我每日至少要上千斤石炭，后续或许还要加量。” 他虽不确定烧一窑陶罐需多少石炭，却深知石炭这东西多多益善，断不能缺。 “上千斤算什么！” “便是上万斤，小老儿也能给您凑齐！” “只是贵客能否先付些定金？” “小老儿打算按原价收炭，再租些驽马拉车，一匹驽马一次能拉两三百斤，一日往返两趟，二十匹驽马便够支撑周转了。” 林安心中了然。 天都城的驽马三两一匹，比战马便宜太多，若每日能运五百斤石炭，不出十日便能回本。 王铁匠要么租马周转，要么干脆买马，无论哪种，都稳赚不赔。 让他来统筹运送，反倒能省去不少麻烦。 若是百姓自行人力拉炭，万一在半路冻毙累死，即便无人追责，他心中也难安。 “定金给你一百两。”林安刚说完，自己差点就笑了。 这一百两，竟能买五千斤石炭！ 等他做出低毒的炭制品，百姓们看清石炭的价值，市价定然会涨，届时官府也绝不会再放任百姓随意开采。 “多谢贵客！”王铁匠喜不自胜，连连作揖，“小老儿今日便停炉，先把铺外这上千斤石炭送过去，明日便按足量供给。” 他清楚，挖矿、集炭都需时间，今日只能先凑个急。 “就按你说的办。”林安指了指身旁的张松，“日后结账找他，张松，我们驿馆的账房。” 张松对着王铁匠微微拱手，王铁匠也连忙客套了几句，双方算是接了头，这事便算敲定了。 林安转身欲走，脚步刚踏出铺门，忽然想起一事，折身回来：“对了，把你炉子里的煤渣、煤灰都给我装上，我有用。” 王铁匠方才见他转身，心头猛地一紧，还以为他要变卦，此刻听闻只是要不值钱的煤灰，顿时松了口气：“嗨，这点小事算什么！小老儿一并给您运到驿馆，分文不取！” 林安也没执意要给王铁匠运费，只是让李鬼拿袋子，先装二十斤石炭回去做实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