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玉茹一回到自己的院子里，脸上的笑容就立刻消失不见了。 崔惜窈早已等在屋里，见沈玉茹进来，她便立刻跑着过去。 她听下人说沈玉茹要把小库房的钥匙交给崔时清，慌得不得了。 她都还没掌管过库房钥匙呢，崔时清怎么可以抢先她一步，掌管库房钥匙呢？ “母亲，你怎么真把库房给她了？” 崔惜窈拉着沈玉茹的胳膊，着急道：“那小库房虽说不值什么，但也是钱啊！让她沾了手，以后还得了？” “再者一说，”崔惜窈委屈道：“您都还没让我管过小库房呢，我才是您的亲女儿啊。崔时清凭什么呀，她也配？” 沈玉茹点了点她的头，嗔怪道：“让你管，让你管，你能管得好吗？” “母亲！”崔惜窈撒娇，“您都没让我试过，怎么知道我管不好呢。” 沈玉茹走过去，坐到榻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才慢悠悠道：“你急什么。给她钥匙，她就真能一直管下去了？” 崔惜窈一愣：“什么意思？” “账房的老刘，是我的人。库房的王嬷嬷，也是我的人。” 沈玉茹放下茶杯，眼神冷下来：“我让她管，她才能管。我不让她管，她连门都进不去。” “那您还给她钥匙？” “不给钥匙，怎么让她往火坑里跳？”沈玉茹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狠意。 “母亲，您到底什么意思？” 沈玉茹本不想告诉崔惜窈这些，奈何崔惜窈缠着她不放，一直哭闹自己也要掌管库房。 无奈之下，沈玉茹才向她透了底。 她压低声音道：“我让老刘做了两本账册。” “两本？” 沈玉茹点点头，又在崔惜窈耳朵旁低语了一阵儿…… 崔惜窈听完，眼睛亮了，咯咯笑了起来：“母亲，您有如此良策，崔时清这次恐怕要完蛋了！” “到时候去，就算她崔时清浑身是嘴，温家再维护她，她也说不清了。” 樱落院内。 院门前的青石阶阶缝里，断续传来蝉虫鸣叫。 沈玉茹派来的小丫鬟很快将那几本账册送来了。 崔时清将沈玉茹给的那串铜钥匙放在桌上，梳月点亮了屋里所有的灯，退到门外守着。 崔时清坐下，翻开那本所谓的西库房五年之内的账册。 账册很厚，纸张泛着不太均匀的黄色，边角有磨损痕迹，看起来确实有些年头了。 上面的字迹还算工整，记录着米面粮油、布匹香料、灯具炭火等各项采买支出，以及田庄铺面一些零零碎碎的进项。 数额都不大，每月收支基本平衡，偶有小额盈余或亏损，看起来再正常不过。 她看得很慢，一页页翻过去。 温明舟站在她身后，他无需俯身，目光便能越过她的肩头，落在那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条目上。 崔时清翻过了约莫二十几页，轻笑了一声。 “沈玉茹倒还算聪明，知道弄出些小错误出来糊弄我。” 细查这账册，她倒确实发现几处不实之处。 或是财产去处不明，或是数目难以核对。 但是整体上，这本账册做得干净又漂亮，也并未出大的差池，算不得要紧。 “沈玉茹想让我拿这些不轻不重的东西去质问她，让我以为抓住了她的把柄，最后我自己落一个不孝的名头吗。” 崔时清又拿起另一本账册翻看。 手指摩挲纸张的时候，指腹下的手感细腻，倒不似五年前，她年幼时在京城里接触的纸张粗糙的手感。 温明舟的声音也忽然在她耳畔响起，提醒道：“纸不对。” 崔时清翻页的手指一顿。 她将账册举高些，对着屋内的灯光仔细看。 纸张是常见的账册用纸，微微泛黄，质地不算顶好，但十分有韧性。 温明舟在她身侧坐下，伸手拿下了崔时清手中的账本，耐心给她讲。 “纸张泛黄是做旧的，用的是烟熏和淡茶渍。” 崔时清心中一惊，凑到上面闻了闻，确实有一股淡淡的茶香。 温明舟继续道：“而且纸张本身的纤维纹理也十分均匀了，你看这里。” 崔时清又顺着那温明舟指的方向看去。 在灯光的侧照下，纸张边缘的纤维纹理确实十分整齐。 他点了点纸张的角落：“这是京城去年才改良推出的竹浆纸，号称韧而匀，久存不脆。” “而沈玉茹给的这些账册，记录的是五年前的旧账。可是五年前，这种纸还没问世。” 温明舟给的这些信息很重要，这也是沈玉茹疏忽的一点。 沈玉茹根本想不到崔时清能发现这些，因此就没在这上面下功夫。 于是崔时清仰头，眼底带着笑意感谢他：“没想到温首辅不仅在政事上有建树，连这纸张之道也颇有研究。” 被崔时清夸得不好意思了，温明舟轻咳一声：“其实是之前和一位京城中造纸的朋友聊过，恰巧知道此事。” 他睫毛垂下看她：“况且，你也早就发觉了，不是么？” “我能发现，是因为五年没在京城待过，因此才能感觉明显差异。”崔时清说到此处语气有些失落。 “能察觉到这些细微变化已是不易，你已经做的很好了。” 崔时清合上账册，指尖有些凉。 这些已经足够说明，这本账册是伪造的了。 沈玉茹果然没安好心。 给她的是一本精心伪造的假账。那真账在哪里？真账上又记了什么？ 崔时清不敢想那上面得有多大一个亏空。 “假账做得越完美，真的那份就越致命。” 崔时清轻吐一口气，将账册放下：“沈玉茹不会把真账留在自己手上。要么已经销毁，要么就藏在一个她认为绝对安全，但又能随时用来给我致命一击的地方。” 很明显，前者可能性不大。 温明舟沉默了片刻，道：“最安全，又最能陷害你的地方……”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无声地交汇了一瞬。 崔时清站起身。 温明舟也跟着动了起来。 如果沈玉茹要陷害她私藏罪证，有什么比埋在她自己的院子里更容易做到人赃并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