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很挤。 一位头发花白的中年妇女正端着一盆洗脚水从里屋出来。 看见两个女儿领着个穿军大衣的年轻男人进来，愣住了。 “明月，明星，这是……” 妇人目光警惕地上下打量着吴雨生。 太年轻了。 虽然长得精神，但这股子混不吝的劲儿。 陆明月赶紧接过母亲手里的盆，放下。 “妈，这位是永盛集团的吴董事长。他是专程来找爸谈大飞机项目的。” 妇人手在围裙上用力擦了擦。 “大飞机？明月，你是不是被人骗了？你爸那身体你又不是不知道，早就退了。” “再说，造飞机那是国家大事，这小伙子看着比你还小两岁，他能懂什么工业制造？” 这语气里满是不信任。 也是，在这个论资排辈的年代，吴雨生这张脸实在太具有欺骗性。 陆明星在后面急得直跺脚，刚想开口，却被姐姐拦住。 “妈！您不认识他，但您总听爸念叨过鲲鹏吧？就在几天前，试飞成功的那架国产大客机，就是他一手搞出来的！” 里屋那扇紧闭的房门被推开。 一个穿着旧棉袄，头发乱得像鸡窝的老头冲了出来。 “你说什么？那个载客三百二的鲲鹏？” 吴雨生看着眼前这个不修边幅的老人。 这就是陆阳。 上一世那个郁郁而终的天才。 吴雨生上前一步，伸出右手。 “陆工，久仰。我是吴雨生。参数没错，但我今天来，不是为了跟你炫耀鲲鹏，而是想请你造一架比鲲鹏更牛的飞机。” 陆阳的身子晃了一下。 “快进来！屋里坐！” 老人慌乱地把桌子上还没收拾的咸菜碟子往旁边推。 用袖子胡乱擦着桌面，刚才那种颓废气息一扫而空。 “老婆子！倒茶！快！” 几人落座。 吴雨生也不绕弯子。 “陆工，永盛要在金包城建第五航空器材厂。批文我有，钱我有，地皮市里给。” “现在万事俱备，就缺一个能镇得住场子的总工程师。” “我不要那种只会开会画圈的官僚，听说您为了运十项目，三天三夜没合眼？” 陆阳眼圈红了。 “我有图纸，我有好多想法！都在脑子里！” “但是他们说没经费，说技术不成熟，说不如买国外的。” “那是他们蠢。” 吴雨生身子前倾，直视陆阳。 “来永盛。我给你年薪十万，外加股份分红。” “研发资金上不封顶，你要什么设备我给你买什么设备，买不到我就去抢，去偷！” “只要你能把飞机给我造出来，在这个厂里，你说了算。” 旁边倒茶的陆明星手一抖。 在这个万元户都稀缺的年代，这是一个天文数字。 “干！” 老头一拍桌子。 “吴董，只要你敢投，我这条老命就是你的！哪怕死在绘图板上，我也要让咱们的飞机飞到太平洋对面去！” 陆明星站在角落里，看着父亲容光焕发的样子，心里既高兴又后怕。 她想起自己在面摊上指着吴雨生的鼻子骂他唯利是图，此刻恨不得抽自己两个嘴巴。 “吴董……” 趁着父亲去翻找图纸的空档，陆明星端着茶杯凑过来，声音细若蚊蝇。 “那个，之前我是真的有眼无珠。您不仅懂技术，还这么大度。” “我当时就是脑子一热，怕项目黄了，您别跟我这种小女子一般见识。” 吴雨生接过茶杯，侧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这个比自己还小几岁的姑娘。 淡蓝色的工装衬得她皮肤白皙，因为紧张，鼻尖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那双杏眼里满是惶恐。 “怕我给你爸穿小鞋？” 陆明星老实地点点头，又赶紧摇头。 “不不不，您是大人物，肯定不会。” 吴雨生轻笑一声。 “其实你做得很好。” “啊？”陆明星愣住了。 “做咱们这行，搞推销也好，搞接待也好，最重要的不是礼貌，是哪怕把天捅个窟窿也要把事儿办成的胆气。” 吴雨生抿了一口茶。 “那天你在面摊上要是唯唯诺诺，我也不会多看你们一眼。” “年轻人嘛，要是连骂人的劲头都没有，还怎么跟那些老外抢市场？” “保持这股泼辣劲儿，以后用得着。” 陆明星只觉得脸颊发烫。 这算是夸奖吗？ 但这人夸人的方式，怎么听着让人心里酥酥麻麻的。 接下来的晚饭，桌上只有几个家常菜，醋溜白菜，红烧肉，花生米。 但吴雨生和陆阳两人根本顾不上吃。 陆阳拿着筷子在桌上比划着气动布局。 吴雨生则时不时抛出几个后世才有的先进理念。 听得陆阳连呼天才。 陆家姐妹俩捧着碗，默默地扒着饭，完全插不上嘴，只能崇拜地看着这两个男人指点江山。 饭后。 夜色已深。 吴雨生起身告辞，拒绝了陆阳的远送，只让姐妹俩送下楼。 楼下路灯昏黄，拉长了三人的影子。 冷风一吹，陆明星打了个寒颤，酒意散了几分，那股愧疚感又涌了上来。 “吴董，不管怎么说，今天真的谢谢您。不仅没怪罪我，还救了我爸。” “以后在厂里，您指哪我打哪，绝不含糊！” 吴雨生停下脚步，转过身，双手插在军大衣的口袋里。 他看着眼前这个充满活力的姑娘。 “先别急着表忠心。厂子落地金包城之前，还有最后一关要过。” 陆明星立刻紧张起来。 “还要考察？是不是还要看场地？还是看设备？我马上回去准备资料！” “不看那些死物。” 吴雨生向前逼近了一步，低头俯视着她。 “还要考察人。” “人？”陆明星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心如鹿撞。 “秘书处缺个跑腿的，我看你嗓门挺大，跑得也挺快。” 吴雨生伸出手，在她挺翘的鼻子上轻轻刮了一下，动作自然。 “明天早上八点，到迎宾馆报道。迟到一分钟，我就把你调去扫厕所。” 说完，他根本不给陆明星反应的机会，转身走向停在路边的轿车。 陆明星捂着鼻子，呆呆地站在原地。 风中飘来吴雨生最后一句轻飘飘的话。 “记得穿精神点，我不喜欢邋遢。” 陆明月站在旁边，看着妹妹红彤彤的脸，又看了看那辆远去的轿车，若有所思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