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了那位戴着黑纱、眼圈红红的姑娘，林秀云心里头沉甸甸的。 刚把那件寄托着哀思的旧衣服仔细收好，准备回头静下心来慢慢改，门帘又是一动。 今天这是怎么了？客人一拨接一拨。 她抬起头，脸上习惯性地堆起笑，准备招呼。 可笑容刚到嘴角，就顿住了。 进来的人，太扎眼了。 一件淡紫色的连衣裙，料子滑溜溜的，在昏暗的铺子里好像自己会发光。 腰收得紧紧的，衬得人身段窈窕。裙摆刚到膝盖，下面露出一截光滑的小腿，踩着双白色的半高跟皮凉鞋。 是田琳琳，吴宏海那个从城里娶回来的新媳妇。 林秀云的心，没来由地咯噔一下。 她咋来了？ 田琳琳站在门口，稍稍适应了一下屋里的光线。 她没像马兰花那样直接闯进来坐下，而是微微偏着头，打量着这间小小的裁缝铺。 目光扫过墙上挂的成衣，堆在角落的布料，还有那台老旧的缝纫机。 她的眼神里没有嫌弃，更多的是好奇，还有一种……林秀云说不上来的，像是博物馆里看老物件的探究神情。 林秀云下意识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刚才帮那姑娘量尺寸，手上沾了点画粉灰。 “你……你好。” 林秀云先开了口，声音有点干巴。 她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对方，叫“吴家媳妇”？好像不对，叫“田同志”？又太生分。 田琳琳转过脸来，笑了。 她的牙齿很白，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让人讨厌不起来。 “是林秀云大姐吧？”她声音清脆，带着点好听的城里口音，“冒昧过来，没打扰您吧？” “没有没有！”林秀云赶紧摆手，“快请进，地方小，你别介意。” 田琳琳这才迈步进来，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 她没坐马兰花那个小马扎，就站着，目光落在墙上那件柠檬黄的连衣裙样品上。 “这件裙子，就是红梅姐穿的那款吧？” 她伸手指了指，手指纤细白皙，“真好看。样子很大方，颜色也正。” 林秀云心里松了口气，原来是冲着裙子来的。看来李红梅那活广告，效果是真不赖。 “瞎琢磨的，”林秀云谦虚了一句，心里有点小自豪，“照着画报上学了点皮毛。” “画报？”田琳琳眼睛微微一亮，“是《上海服饰》还是《现代服装》？我也常看。” “都有点，”林秀云没想到她也看这个，话多了起来，“还有朋友从广州捎来的香港的，花花绿绿的，看个新鲜。” “香港的时尚杂志确实很大胆。”田琳琳点点头，很自然地走到那堆布料前，弯腰摸了摸那卷浅绿小雏菊的“的确良”，“这料子不错，花色挺清新，夏天穿凉快。” 她捻了捻料子，又对着光看了看经纬密度，动作很内行。 林秀云有点惊讶：“你懂料子？” 田琳琳直起身，笑了笑：“我爸妈都在纺织口工作，从小耳濡目染一点。这的确良现在挺流行，不过透气性还是差了点，贴身穿有点闷。其实现在南方有种新出的‘柔姿纱’，更软更透，做连衣裙飘飘的，更好看。” 柔姿纱？林秀云头回听说这名。听起来就高级。 她心里那点刚冒头的自豪，悄悄缩回去一点。人家懂的，比她多多了。 “柔姿纱……贵吧？”她忍不住问。 “是比的确良贵点，但效果真的好。”田琳琳说，“下次我要是能买到，给您带点样子看看？” “那敢情好！太谢谢了！”林秀云连忙道谢。这可是求之不得。 两人之间那种陌生感，好像因为这几句关于布料、关于时尚的话，消融了不少。 田琳琳又看了看其他几件做好的衣服，点评了几句领口、腰线的设计，说得都在点子上。 林秀云听得入神，时不时点头。 “林大姐，您手艺真好。”田琳琳最后真心实意地夸道，“这针脚，这做工，比百货大楼里卖的成衣细致多了。” 这话夸到林秀云心坎里了。她不怕吃苦，就怕活儿不好。被人认可手艺，比夸她挣多少钱都舒坦。 “混口饭吃。”她脸上笑开了花，“也就这点拿得出手的本事了。” 田琳琳也笑。笑着笑着，她像是随口一提：“宏海前几天去市里批发市场进货，回来说碰见您了。” 林秀云脸上的笑容淡了点。哦，原来在这儿等着呢。 “是碰上了。”她语气平淡下来，“吴老板生意做得大，派头足。” 田琳琳何等聪明，立刻听出了话里那点细微的情绪。她轻轻叹了口气，那点明艳的笑容里掺进一丝无奈。 “他那人就那样，手里有俩钱就不知道姓啥了，说话办事有时候不过脑子，您别往心里去。” 她语气里带着点歉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其实……各有各的难处。” 林秀云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田琳琳会这么说，她以为这城里小姐是来显摆，或者替她男人找补场子的。 可这话里话外，怎么听着有点……同病相怜的味道？ 她不由得仔细看了看田琳琳，这才发现，她脸上虽然带着精致的淡妆，但眼底有一抹掩饰不住的青黑，笑容底下，好像藏着点别的东西。 想起马兰花说的，她跟婆婆吵架的事。 看来，这嫁入“高枝”的日子，也不全是表面那么风光。 两个女人一时间都没说话，铺子里只有电风扇吱呀呀的声音。 一种微妙的气氛在弥漫。 不再是单纯的裁缝和顾客，或者对手的女人，更像是……两个在不同战场上挣扎的女人，偶然相遇，短暂地卸下了一点防备。 “其实自己干点事，挺好的。”田琳琳忽然又开口，声音轻了些，“累是累点，但心里踏实。” 林秀云深有同感地点点头：“是啊，指望不上别人，就得指望自己这双手。” 话一出口，两人对视一眼，都愣了一下，随即都笑了起来。有点无奈，又有点惺惺相惜。 田琳琳没再多待，说只是路过进来看看。 临走前，她还真量了尺寸，定了一件和小雏菊同料子的衬衫，说明天让人送料子过来。 送走田琳琳，林秀云站在门口，看着那抹淡紫色的窈窕身影消失在巷口。 心里头怪怪的。 这田琳琳，跟她想的不太一样，不讨厌，甚至……还有点说不出的投缘？ 她摇摇头，甩开这奇怪的念头，那是吴宏海的媳妇，走得近了，麻烦少不了。 回到缝纫机前，拿起那件柠檬黄的裙子，她却有点走神。 指甲油……柔姿纱……百货大楼……还有那句“各有各的难处”。 另一个世界的光，透过田琳琳，在她这小铺子里，投下了一道复杂斑驳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