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险中求生
不觉间已到三春时候,杂花生树,飞鸟穿林。春色怡人谈复浓,南山花放北山红,杨枝吹做千条线,唤侣黄鹂弄晓风。只见那百花深处,杜鹃成群,飞来飞去,争鸣不已,把春光点缀得十分熟透。真是一年好景,旖旎风光。
通往沟底的路上,槐花依旧散发醉人的馨香。不高的小树上,垂满了一嘟噜、一串串洁白的洋槐花。在碧绿的、卵形的小叶衬托下,那开着的咧嘴笑着,那半开的透着娇羞,还有那含苞欲放的却在默默地积蓄着甜蜜和芳香。
可就在这美好景物的身处其中,陈正枫,万六一躲在卢家酒巷最隐蔽的小楼上,不敢大声喘息,胆怯地望着外面对他们不怀好意的一切,他们不明白,为什么在津门短短的时间里会发生这么多事,为什么在这个地方如此难以立足,甚至不知道为什么会在一夜之间惹上这么多仇家。
直到那个熟悉却又陌生的身影出现在不远处,在卢家酒巷刚刚好可以望到的边界,在津门政事厅,那个熟悉却又陌生的身影,正是在津门一带,无论是势力,人力,财力都是首屈一指的地头蛇袁藏青袁三爷。
十几个手持步枪的卫兵拉出一片区域,把人们群众隔离在区域之外,可越是比如此,聚集而来的民众越来越多,营业的店铺提了前打烊,卖东西的小贩停下了步子,街口的男女老少纷纷聚了过来,不足半个时辰的时间里,已逾千人。众目所归,都在等待着这袁三爷如此之大的阵仗,究竟是要做些什么。
“这是什么情况?”陈正枫问了一句。
“不知道,不知道这袁三爷又怎么样的事要蛊惑人心。”万六一攥了攥拳头“我有预感,我们被人一路追杀的事,绝对和他有关系。”
陈正枫点了点头“从码头工人那边,就一路有怨声载道,恐怕······”
万六一忽然好像感觉到了什么,把手指束在嘴上,示意陈正枫低声。
“怎么了?”陈正枫动了动嘴,没有吭声。
“不知道,总之预感不太好。”万六一把目光拉的很远很远。
远处,津门政事厅。
袁藏青咳了两声,旁边的师爷打扮的腐儒立刻尖了尖嗓子,喝一声“肃静!”宛如几十年前清政府时期那些自小丢了**的倒霉鬼。
好像这一声尖响真的起了作用,刚才还叽叽喳喳的人群逐渐安静,在袁藏青挥手致意下鸦雀无声。
“各位津门家乡父老,请安静!安静!想必对于近几天津门不大不小的变化,有心人也都发觉了,无心人也能看得到。也不必再猜来猜去了,这几路人马都是我袁某人召集而来的,至于这个原因嘛,要往前推到一个月前,在那倭寇租界那一小旮旯地方,他东洋鬼子搞什么军事演习,他娘的好像轰动还不小。咱津门是啥地方,武学人才辈出之地啊,咱就是瞧一瞧,撇一撇这小鬼子搞些啥东西,嗬!各位猜怎么着,好几十人哪,个个都是好手,全让那东洋鬼子用洋枪洋炮给轰啦!这对津门势力甚至对我华夏武业都是莫大的损失,我袁某人心痛啊!”,说这话,甚至还挽起袖子,抹了抹眼泪。
“我呸!”陈正枫一拳砸在墙上。
万六一急急忙忙按住兄弟,“且轻生,莫惊了那外面的杀手。”
远远的一处,几乎没在黑暗中的一个人影,上扬了嘴角。
袁藏青平稳了一下情绪,继续说到,“各位且稍安勿躁,经我袁某人倾尽人力财力打探,终于挖出了线索,那些东洋鬼子能坑害我华夏同胞,全是因为两个卖国贼卖国求荣,把线索高价卖给了日寇啊!”声调又大了几分。
“杀了他们!”
“不得好死!”
“是谁?是谁?”台下喊叫的声音此起彼伏。
袁藏青再挥了挥手,旁边的师爷尖声,“都别吵,大家听袁三爷如何说。”
袁藏青全然不理会下面的吵闹喧嚣,等下面的人闹得够了,也没有结果,自然而然就安静了下来,一双双眼睛盯着他,这才慢悠悠的张了口。
“据我袁某人的属下打探到的消息,是在那日本人的租界里,小工厂头目万六一伙同一个外来人士,唤作什么什么陈正枫的,一直以来都与工厂作对,破坏社会治安,往日来都是微小的破坏,没想到时间久了竟然酿成如此大祸,我袁某人作为津门一带有头有脸的一号人物,却让津门遭受了这么大的损失,是我的责任,难辞其咎。”
听到袁藏青说出这么一番话来,陈正枫,万六一面面相觑,大眼瞪小眼,张大嘴巴说不出话来,他们没想到为什么袁藏青会把这勾结日寇,坑害同胞的帽子扣在自己头上,往日无怨,近日无仇,才刚刚步入津门,怎么就得罪了这么个难搞定的地头蛇,回想近日种种,好像也没有得罪哪路神仙,除了,除了那个袁三爷的义子,难不成,难不成真的是因为这笔旧?。
陈正枫正想和义兄交流研究一下究竟事情怎么会发展成这种地步。另一边,几个轻装打扮的小厮悄悄溜到师爷身边,细声嘟囔几句,师爷又附耳到袁藏青,谁也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只见袁藏青抬手吩咐,小厮下去。
“他在干什么?”陈正枫问道。
“不知道,总之这个老狐狸一定没安好心。”
袁藏青在人民群众的义愤填膺里慷慨激昂:“各位,这陈正枫,万六一罪恶滔天,一定难逃法网,只要各位相信我袁某人,相信津门各路武行各位武术大家,一定会将这二人绳之以法。”
“我们相信袁先生!”
“一定不能让他们逃出津门!”
除了支持的人,还有不少疑问声也不绝于耳。
“可你连这两个人在哪,怎么样都不知道,凭什么说你能保护津门?”
袁藏青眯起了眼,捻着胡须,笑吟吟道,“你又怎么知道我袁某人不知道这两个人的位置呢?”
全场瞬时一片哗然。
只是向这个方向瞥了一眼,卢家酒巷最隐蔽的暗房里藏着的陈正枫,万六一两个吓得冷汗直流。
“不对,不对,不对!不可能,不可能啊!”万六一喃喃自语。
“怎么了大哥?”陈正枫见到万六一言语的异样,也有些慌了,不知道干怎么办才好。
外面又传来了袁藏青不慌不忙的声音。
“他们就在那个上面啊。”
顺着窗户,陈正枫鼓起胆量,偷偷瞧了一眼,袁藏青手指指着,正是自己的方向。
“不好!”万六一突然大喊一声。
此时屋外枪声骤响,紧跟着的是酒罐被击碎噼里啪啦的声音,这个声音,来自自己所处的房屋的下方。堆叠这这件房屋的那个硕大无朋的大酒罐被打碎了!
本来就不多瓦片拼凑而成的简易房屋瞬间支离破碎,顺着袁藏青的手指,所有民众目光所至,陈正枫,万六一两个人就这样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
无路可逃。
下面万人簇拥的袁藏青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小洛,动手吧。”
不知何处,只听一声轻微响动,一枚子弹命中万六一的胸膛。
万六一瞬时一口鲜血喷出。
陈正枫手疾眼快,一把抱住,耳朵动上一动,双脚腾空,一招“鹞子翻身”,躲开第二颗子弹。
乘着破碎的瓦片,连踏数步,下了顶屋。
东街吴家剑冢六名剑客,南街虎啸武行十多个武师,北街龙吟武行所有浪**子弟商量好了一般围了卢家酒巷。
远方的神枪手小洛再补一枪。
没中。
万六一没空擦去嘴角不断涌出的鲜血,只是一直嘟囔着什么,陈正枫没有发觉,依旧像个没头苍蝇一样狂奔,万六一身体逐渐沉重,陈正枫一个不稳,两人都跌了一个跟头。
酒馆里的四个小酒保身手好的出奇,抢出门来,拉上两个人就进了一馆。
四个人拖着两个人进了一个陌生的房间,这种要费好多力气的事情,可却只是短短一瞬。
“这是什么地方?”万六一昏迷之前问了最后一句。
“傻小子到家了。”是一个年迈的声音。“剩下的交给我吧。”
东南北三街武行,一齐冲进卢家酒巷,都要抢得头功,抓得那两个“卖国贼”,此功若成,哪还是给那袁三爷卖命,一日之间便是在整个津门出人头地,那是民族英雄。
北街的莫聪血气方刚,冲在最前面。
鸟兽散一般,各个武师散布各地,逢人便抓,逮人就问,那两个毛头小子掉到哪家去了。而酒馆的商人,纷纷退却,关了店铺,压了门板,好像知道了有什么可怕的事情即将发生。
那种事情,绝非是几个学武的小伙子要找他生意的麻烦那么简单。
顷刻间,狂风大作,飞沙走石,武师们只觉天旋地转,四周的景物仿佛都动了起来,脑袋晕乎乎的,像是喝酒喝断了片,又像是晕倒了一小会,总之就是,记忆片刻遗失。
而四面八方的一切,房屋的构造,酒馆的排布,来时路,退出口,好像都理不清了。卢家酒巷本就是一个环形的巷子,武师们转了好久好久,却好像在一直兜圈子,来来回回,又回到原地。
最不起眼的一个小酒馆里,那个救下万六一的老者,摆弄着手里的机关,得意洋洋。
“年轻人啊,你们可曾听说过武侯八卦?”
诸葛武侯,所创八阵图吸收了井田和道家八卦的排列组合,兼容了天文地理,是古代不可多得的作战阵法,而这环巷,便是由此所建。莫聪来往寻觅,仍是不见两人身影,急得是焦头烂额,怒气横生。不知哪传来一句,“还在卢家酒巷做什么?那两个小子,早都跑到南街去了,南街的兄弟们都已经在抓捕他们了!”
莫聪性子急,不肯居于人后,撒腿便撤,冲出卢家酒巷,直奔南街而去,其他人稍微冷静一些的,再搜查了一圈,仍是没什么结果,也不愿在这个犯了邪的地方多做耽搁,疑惑地也退了出去。
卢家酒巷,六世酒馆。
是的,这间酒馆传到这儿,正好第六世。
救了两人的那老者,正是这间酒馆的老板,准确的说是掌门人。
津门里懂些规矩门道的,都尊一句卢六爷,道上唤做卢老六。
陈正枫担忧地望着义兄,仍是昏迷不醒,虽然侥幸用一块银元挡了那一发致命的子弹,但现在依旧没醒,命悬一线。
卢六爷的手如枯槁,轻飘飘地搭在万六一的手腕上,双眉紧皱,良久,唤小厮取了药酒,贴了膏药,缓缓吐出一句,
“再休息几天,应该就没事了。”
陈正枫的眼睛里顿时闪出了光来。
卢六爷背过身去道:“老朽救这孩子,实是因为这孩子的父辈与老朽有过一面善缘,老朽念旧,故人子嗣,不忍见死不救,可匹夫无罪,仍会引火上身,以我之能,也就能救他一时罢了。卢家酒巷虽然喧闹,但不可久见刀光。”
陈正枫叩首拜谢:“恩公能冒死救我兄弟二人,感激不尽,哪敢再长待在这里给您添麻烦,您放心,大哥醒来我们马上就走。”
卢六爷飘然而去。
三日后。万六一喃喃醒来,陈正枫忙递上一杯清水。
“大哥你醒了。”
“还真是命大啊哈哈哈,这都让老子活下来了!”万六一一脚踢翻被子,生龙活虎。
“大哥你才刚好,不要乱动,免得旧伤再犯。”
“哈哈哈,没事没事,不过幸好啊,倒在卢六爷的门口,六爷呢?我要好好谢谢他老人家啊!”
陈正枫沉默了一小会,还是决定把卢六爷的意思告诉给了他。
“兄弟,收拾东西,咱们该走了,别给六爷添麻烦了。”
“好。”
夜。陈正枫,万六一乘月光溜出卢家酒巷,急匆匆地奔向津门边陲而去,现如今成了众矢之的,绝不能像以往一样,堂而皇之地在外走动,报仇的事,也只能缓缓图之。
田野,在月光的衬托下,像被铺上了一件银色的轻纱,那种感觉又加重了几分。时不时地传来了青蛙的叫声,但也不失那该属于这儿的宁静。另一边,在卢家酒巷的某一间酒馆上,年轻的女子站在房顶,发丝在夜风的轻抚下绵绵地飘了起来,左手负剑于身后,瞧见那陈正枫,万六一从卢家酒巷悄悄溜出,发出银铃一般的浅笑,
“我就说嘛,这两个人一定还藏在卢家酒巷里没走,师傅和师兄还不相信我,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