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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借刀杀人

五月的蝉鸣最是好听,像故里的童谣,像恋人的呼唤,又像是母亲哄儿睡觉哼唱的小曲儿。夜色越来越浓了,村落啦,树林子啦,坑洼啦,沟渠啦,好象一下子全都掉进了神秘的沉寂里。夜已深了,明月当空,繁星点点,晚风吹拂着人的面颊,感到阵阵清凉。漆黑的夜晚,除了晚露的滴答声和树枝的摇摆声,周围一片寂静。 水滴声和着蝉鸣,点缀着津门最难得的一时喑哑。自那一天起,被喧嚣笼罩的津门用辉煌换来了这一方水土长治久安,与之而来的,是在表面的和平安稳下的暗潮汹涌。混迹多年的老油条们自然是深谙此道,用自己敏锐的嗅觉也制衡着四方水土,不使偏颇,心照不宣却又默契的配合。 说不定什么时候,哪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会成为倾斜了乱世天平的关键筹码,成为一枝稻草,压倒津门这匹强壮肥大骆驼。 王大伯到底还是没忍住,随便披了一件褂子,秉一支小烛,抹黑出了门。 “先生可还要回来吃晚饭?”小童嚷了一句。 “不必。”王大伯回,“记得晚上给夫人煲一锅姜汤,她身子寒,春还不太暖。” “知道了,先生。”小童扇了扇手中的蒲扇。 南街虎啸武行的门是红的,朱红色的,老一辈的人说,朱红色辟邪,修武是正道。似乎武行的人士也都因此而脸上增光,不知是因为先人庇荫还是靠着武行的大树底下好乘凉,哪怕仅仅是当天值班的门人,一双眼瞪得浑圆,手中的铁杖也握的紧了些许分毫,面容也跋扈肃杀的多,甚至是过客也能感到他散发的丝丝寒意。 王大伯小步踱来,一手秉灯,一手护着,生怕被吹灭了,晚上风大。 “小刘值班呢,辛苦辛苦。”嘴上打着招呼,王大伯的步子没停。 一脸凶相的门人见了王大伯,瞬间换上了另一副谄媚相,“王大伯来了,稀客稀客啊!快里面请!”,随即大声吆喝一声,“兄弟们都来来来迎下王大伯。” 声势如钟,震耳欲聋。 一时间所有人手头的事都停了下来,练武的,干活的,望风的,休息的,一窝蜂的围了过来。 王大伯摆了摆手,示意退后,对于门人弟子的这幅样子司空见惯,不予理睬,径直走向西厢卧,馆主王嘉荫的卧房。 王嘉荫的偏房座东朝西,晚日的最后一缕光刚刚好穿过小小的一扇窗。 光影照着一方磨刀石,石上宝刀闪着寒光。 “师兄来了。”王嘉荫哈哈一笑。 “嗯。”王大伯放下烛火。“想好了?一定要出手,去对付陈正枫和万六一两个小辈?” “那还用问嘛师兄?这两个狼子勾结倭寇,坑害同胞,炎黄子女还不是人人得而诛之。师弟也是为津门武道出一份力。”王嘉荫磨好刀,回鞘。 “勾结倭寇?坑害同胞?证据呢?谁看见了?有事谁说的?言之无据,你这堂堂虎啸武行馆主,不明就里,闻风成雨,就此贸然动身?”王大伯几乎喘起来。“更何况,陈正枫,万六一,这两个名字,江湖上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值得烦劳四方武道家同时出手?” “师兄你也知道,这是袁三爷的意思!”似乎顶天立地如王嘉荫,那一瞬间也失了底气。 “袁三爷!袁三爷!袁三爷!”王大伯怒不可遏,沙包大的拳头砸在桌上,咚咚作响。“这袁藏青说谁该死,谁就该死了?管着津门的,是国法,还是他私人?” 王嘉荫几次想说话,都忍住咽了下去。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晚霞也停住赏了裳光景。 良久,补上一句,“师兄已经退出江湖了,剩下的主事就由师弟做主吧。师傅他老人家也······” 王大伯踹门而出。 陈正枫在小食馆里,如坐针毡,直觉告诉他,四面八方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他。而且,双双不怀好意。可对面的万六一好像一点都没有察觉得到,面前的两碗宽面狼吞虎咽,甚至还和他打起了哈哈。 “大哥,有那么好笑吗?我怎么觉得心里有些发慌?”陈正枫勉强苦笑了一下。 万六一听了这话,笑的愈发的开心了。早年刀口舔血的日子,让他对环境气氛的恶意感官 十分敏锐,他当然知道,这两碗面的功夫,至少已经七八路人口盯上他们了,咦,好像还有枪。 “兄弟,你可知道吗?咱哥俩今个值钱了啊!” “值钱?”陈正枫更迷糊了。 万六一随手摸出几张小币,拍在浸满油渍的餐桌上,“面钱结了啊!”拉上陈正枫,小声念叨“兄弟,我活了这么久,风里雨里这些年,也挨过刀子,扛过斧子,可从没有过这么多人,这么多人啊!都想要俺老万的脑袋。能被这么多人惦记,咱哥俩今天就是见了阎王也不亏啊,你说是不是兄弟,哈哈哈!” 陈正枫听在耳里,怕在心里,脸色惨白。 推门而出,门口是人群围了个半圆,领头的一个哨子,七八块板砖噼噼啪啪地飞了过来,后面的也开始捡地上的土块石砾。 “跑!”万六一拽了陈正枫一把,撒腿就往店里撤,一把揪住跑堂,一只大手似铁钳一般,紧紧箍住跑堂衣领,喝一声“后门在哪?” 万六一本就是习武日久,且身材高大,情急之中的怒吼更是气势如虹,吓得跑堂两股战战,结结巴巴的说不出话来,手指嘚嘚缩缩地指向一个方向。 楼梯上传来了一个中年人的声音“两位光是留下面钱,可能走不了?” 万六一抬起头,一手甩开了跑堂。目光所及,老板身材矮小,却隐约透着一份逼退外人的威严。 “走不了?”万六一咬着牙咯咯怪笑。 “对,还得留下命。” 七八个打手模样的壮汉各持刀具,目露凶光,看样子,都是卯足了劲要置陈正枫,万六一二人于死地。刹那间,万六一就已经洞悉了几人的位置,这几个打手虽然身材高大,臂沉力猛,但相较于万六一,速度和技巧上相差的不是一星半点。只见万六一脚上一动,人已经蹿出一丈来远,惊诧间,拳已抵达打手脸上。 一招制敌,绝不拖泥带水。 反应快的,又是一闷棍敲了过来,可那万六一,仿佛后脑勺上长了眼,反手接住那闷棍,档下打手一拳,又是两招寸拳,补上一脚踢翻,打手捂着胸口,再起不来。 眼见单打独斗,这里没人斗得过那万六一,面馆老板喊上一句“上啊,两个人,三个人,不行就一起上,这群饭桶!” 打手们得了命令,如潮水一般冲向万六一,陈正枫眼见义兄被困,双拳难敌四手,飞起一脚,踹翻一个打手,又是一招“狮子扣”,强锁打手咽喉,放倒一个,杀入圈里。 这个时候,把后背交给自己最相信的人,是最明智的选择。 正值一伙子人缠斗的不可开交,陈正枫听到身后的人一声低语,伴随着急促的喘息声 “上面那个人掏枪了,找机会走......” 又是双手合击一手“会心一击”,陈正枫打了面前一个打手一个踉跄,向上瞟了一眼,那个身形矮小的老板也哆哆嗦嗦的双手握枪,瞄着下面,却迟迟不敢扣下扳机。 趁此机会,陈正枫后撤几步,翻身破窗而出,万六一早已规划好退路,佯攻几招,也翻了出去。 一路狂奔,连滚带爬,直到陈正枫跑的几乎都不会呼吸了,一把拉住万六一,“大哥,实在是跑不动了,这里这么偏,他们应该追不上来了。” 万六一环顾四周,环围的茅草房,乱乱堆叠的草垛,西风瘦马。 空气静得吓人,呼呼的风声不断拍打着两人的面颊,万六一警惕地对待身边的一切,宛如一只惊弓之鸟,旁边的陈正枫则是倒在一边,大口地喘着粗气。太阳挂在正上空,临近郊区,几间茅草屋看起来不像是有人的样子,风呼呼的吹着,却像是旁边稻草人在喈喈狞笑。 “大哥,他们是谁?干嘛要杀我们?”陈正枫缓了一口气。 万六一虽然坐了下来,却完全没有放松,“不知道,不管是谁的仇家,咱哥俩的命,今天算是绑在一块了。” “大哥你久在江湖,见多识广,可知道那些人都是来自何门何派?”陈正枫想,若是知道敌人来自哪里,就算不能顷刻知晓一切,倒也明白之前是否有无瓜葛。 万六一摇了摇头,“那些打手说起功夫到也只能算是稀松,不像武道家的样子,甚至不能算江湖中人,不过,那老板手中有枪,绝非常人可言。”明确了那面馆的打手没有追上来,暂时没有危险,万六一躺倒在地上,闭目养神,“虽然不知道他们的目的是什么,为什么找我们的麻烦,但津门这地方多年来都是卧虎藏龙,各路高手明里暗里都有,黑白两道暗波汹涌,咱们行走的每一步还是小心为上。不过幸好,至少现在还是安全的。” 最远的,最高的那间茅屋,风吹动的声音略微有些异样。 细微的一丁点变化,陈正枫没有发觉。 万六一猛然睁眼! “哈哈哈,等你们好久了。”房顶上传来声音。 万六一把手摸进衣里,探到了黑刀的刀柄。 房上的人现了身形,高高的,瘦瘦的,穿着紧身的武道袍,腰间绑了一对短刀。 “两位可是陈正枫,万六一?” 陈正枫,万六一交换了一下眼神,谁也没说话。 至少七八间茅草房里出来了十来个人。 “跑!”万六一大喝一声,陈正枫也一个鲤鱼打挺,进跟上义兄的步子。 原路返回? 房上那人纵身一跃,连踩几步,紧跟不舍,步履如风。 万六一的步子相比于刚才比起逃面馆打手的追杀,又快了几分。他明白,十多个人藏在茅草屋里,自己却一点都没有发觉,别说那屋顶上领头的人了,就是这随行的十来个,个个身手都不在他万六一之下。 除了跑,别无他路。 可以明白的是,这伙人和刚刚那面馆的打手,绝不是一路,无论是装束还是身手,面馆那一群都差的太远了。 “大哥,现在怎么办?”陈正枫还没恢复的太过来,步伐明显慢了下来。 “跟着我,南边那处巷子我熟。咱们藏在那里,先避一避。” “好。” 卢家酒巷,十里酒香。 不远面馆处隐约传来了嘈杂的声音,“老板,那那那,那两个小子,又回来了!” 一时数十条精壮汉子各自靠拢,询问着这眼尖的小崽,那俩家伙跑哪个放向去了。刚刚恢复了秩序的一条食街,有变得堵塞不通。 “滚!” 茅草屋那伙子人到了。 迫于领头那人的威慑,众人纷纷后退,让了一条路出来。没有挪步子的,偏偏 是那身材矮小,一点都不引人注目的面馆老板。 万六一带着陈正枫溜进酒巷,左弯右转,步子虽然快但毫不慌张,很明显对此处的房屋布局非常熟悉,兜兜转转,迂回曲折。 “大哥咱们这是要去哪?”陈正枫忍不住问了一句。 “嘘,跟着我就行了。” 说起津门,就不得不提起当地最有名的地界,外来的人,走一趟津门,谁要是不来一趟卢家酒巷,那就好像白来了一样。卢家酒巷是由数十家酒肆拼凑而成,家家都是百年老店, 巧的是家家户户都姓卢,至于是不是一个家族垄断下的行当,那倒是不得而知了。而这里的每一家酒肆,每一坛酒,都是上佳,更奇妙的是,每一家的主营酒品,基本没有重样的。由是名声在外。甚至有传言,酒巷中心,方圆几里,都能闻得见那醇香浓郁,所以才传出来那么一句。 卢家酒巷,十里酒香。 酒巷呈环状,一个入口,环一圈而出,而那一环正中,则是外人从未得知的秘密,肉眼来看,也看不出什么,不过是几片砖瓦,几只酒坛堆垒而成的小砾山,所以也没人关注它到底是什么,可这世上最不缺的就是好事者,不过几批想去探明其中精细的,都无功而返。恐怕就是当地住了几十年的老津门,也没几个人知道怎么去那隐蔽的地方吧,可万六一知道。 矮小的面馆老板说话了,“莫聪,莫馆主。您就是再优秀,再年少有为也得准一个王法不是?这大刀是你家的,可大路是国家的。我这一窝子兄弟们在这儿侃大山又碍着莫馆主什么事了?” 茅草屋上那领着十数个高手的,正是南街龙吟武行新上任的当家莫聪。 莫聪是土生土长的津门人,本是街头的流浪娃,因为学武天赋异禀,被老馆主破格收入南街的龙吟武行,视如己出,悉心培养。七年后,莫聪功成,打遍津门无敌手,而后弑其师,夺其位,为津门众人所不齿。 莫聪就算武艺高强,津门青壮人人怕他,可年纪大一点的,哪怕是面馆老板,也瞧他不起。不过相比于津门的那些风言风语,莫聪却更把精力聚焦在钱财势力的经营上,不到两年的时间里,把声势地微的龙吟武行经营的风生水起,至于在别人眼中的自己,才不在乎。 这一次,面对面馆老板的质问。 莫聪理都没理,他眼中,只有袁三爷下达的命令,拿下陈正枫,万六一这两条命。 “散。”莫聪一句,十数个随从刹那间流失于四面八方。 莫聪则懒散地倚靠在墙根,宛如一段枯枝朽木。 正午的太阳烈得灼人,莫聪懒在墙阴处,半眯着眼睛。天空中,烈日炎炎,比起以往,太阳光格外刺目,天上可以说是万里无云“踪”。偶尔哟一两只鸟儿极速掠过,好像下一秒就会被烤熟。这可真是个炎热的夏天。 忽而,一道闪亮的光影略到莫聪的眼上,背后是太阳,绝不会是太阳光,那,这又是什么? 睁开眼,面前的人摇了摇头,逆着光向苏旷走来,初升的朝阳勾勒出金色轮廓,双眼隐藏在阴影之下,显得无比深邃。莫聪定了定睛,清一色的流苏服,青玉冠,君子剑。 吴家剑冢,莫聪撇了撇嘴,不禁吐槽:又是那群拿腔作调的家伙。而眼前为首的正是吴家小少爷,吴奕英。却见他身后跟着的六名剑侍,皆是出自吴家十三太保,看来这次,东街的吴家,也是下功夫了啊。 “呦呦呦,莫馆主出手的够早的,找到那俩贼人没呢?”吴奕英言语里满是讥讽。“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剩下的就交给我们吧,你就带着你们哪些小兄弟蹲在墙根喝茶水嗑瓜子就行了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莫聪白了一眼,不置一辞,看着眼前得意洋洋的吴奕英,冷冷地吐出一个字, “滚!” 龙吟武行的弟子陆续搜查回来,却都是两手空空,没精打采,看起来都没找到陈正枫,万六一两人。 “哈哈哈哈哈哈哈!”吴奕英笑的更欢了。 龙吟武行的弟子找不见这两个人,可陈正枫,万六一这两人却在卢家酒巷的小空房对外界发生的一切看的是一清二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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