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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武行云集

夕阳西下,春雨也淅淅沥沥地下着,那声音滴滴答答,下了多久,没人知道,也没人仔细去想,没有人会把心思放在这些无关紧要的事上。它也就这样,像往年的这个季节一样,履行着自己的使命,送走这一天的最末一段黄昏时光,洗去这座城市的灼热,带走青砖黛瓦陈久的灰尘。 或许,它也希望,能涤去蒙昧在人们心头很久的那份悲哀吧。 在津门最平凡不过的院落,最普通的一屋民居,青石砖上,房檐之下坐着一个约么十一二岁的娃娃,素色的薄薄的单衣,两颊上依约透着红色的血丝。 目光所及。不远处是年长几岁的男孩子们疯闹着,在妇女们尖着嗓子呼唤着也不肯归家。领头的小胖子长得也壮实,挥舞着最粗的树枝莽莽撞撞地冲,身后一只手数的过来的追随者雁子阵型摆开,没有棍棒的孩子们只能拿些土块瓦砾充数,咿咿呀呀的呼喊着冲杀。跑的最慢的,急心于追赶大队伍,不小心摔倒,马上一个翻滚爬起来,来不及拍拍被泥巴弄脏的衣衫,又欢快地投入奔跑在自己的世界里。 或者说,跑在他们的世界。又或者说,是在他们听人说来的世界。 男孩子们似乎在玩着打倒外寇保卫河山的游戏,已为人母的女人收完碗筷,张张嘴,干哑地收回了那一句唤儿回家的话。 是因为他玩的开心吗?还是因为欣慰于儿子那张由衷而来的笑脸?又或者是,她也同样认同于孩子们那个游戏中的理想? 如果是真的,谁不希望自家子嗣做一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执策驱敌于千里之外,美名传遍五湖四海。想当年,那燕子门李德年少成名,清末国力羸弱,山河破碎,西方列强的魔爪蔓延至全国各省,偏偏不敢踏足津门一步。法兰西最年轻的上校任职以来,政绩斐然,未尝一败,眼见津门这一块肥肉无论是地理交通,自然资源,人口人文俱是上佳,千里迢迢,岂有放过的道理?亲率枪队六百人,甚至直接驻扎在津门主事官政事厅,以示权威。当夜值班的十二人就断气了十一个,每人咽喉一枚燕子镖,却没有一点战斗过的痕迹。法国佬愤怒而又惊诧,随上校而来的士兵也都是精挑细选个个精良,哪有不战而死的道理?当晚加了一倍的人手,提起十二分的警戒。 次日一早,上校看到门口倒着二十四具尸体,外加枕边一枚燕子镖。 津门主官甚至调侃道,上校来津门之前,没听说过燕子门李三的名号吗? 法兰西上校当日弃了已经筹备数日待修的铁路,撤出津门,甚至想扛着火车跑。 时为燕子门李德学徒期满,初出江湖,一战成名。一时间,传遍津门里外,男女老少试问还有谁不识那少年英雄。偏偏那燕子门不喜风头,行事低调,此次之后李德在江湖便少有露面,又呼吁习武之人挺起脊梁,竖起腰杆保家卫国。二十年间,天津武行业如雨后春笋,人才辈出,高手云集。 如是,妇人眼见自家孩子喜舞枪弄棒,也不急于封门空巷,那在不远处跑跑跳跳的童稚,也许不仅仅是这个家未来的承重梁,还是民族的希望。妇人嘴角略微扬起,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熟练的抹在围布上。笑什么呢?也许是笑孩子的筋骨结实天赋异禀,生下大胖小子的骄傲。也许是笑自己一时间想的太多,小孩子嘛,哪里又看的那么远。又也许,笑,只是因为孩子此刻的欢愉。 因为你开心,娘就开心。 在如今的年代,能有开心的事情,更值得珍惜不是吗? 眼波流转,似乎十数年后那个奋勇杀敌,挽狂澜于既倒的民族英雄正是自家好儿郎。 她会不会,也希望自家孩子的结局像当年的李德一样“圆满”呢? 有诗云:木兰不用尚书郎,愿驰千里足,送儿还故乡。 傍晚,妇人褪去胖小子身上脏兮兮的衣衫,一边抱怨着,“臭小子,每一天都搞得这么脏,邋邋遢遢的,就不知道给娘省心,娘每天伺候你爷吃喝拉撒,晚上还要在对付你这个小魔头。”嘴上说着,手上铺展被褥的动作也没有慢下来,掀起被窝,小胖子咕咚咚地就钻了进去,“臭小子,回来去把脸洗了再睡” “不去了,不去了娘。”小胖子在被窝里撒泼打滚,突然把脑袋钻了出来“对了娘,听刘大伯说,镇上的王教师今天去大楼了呢,随行十几个人都带刀,威风极了。” “去洗脸。”妇人一拍小胖子的屁股“大人的事情,小孩子不要凑热闹,再多嘴小心你爹回来打你。” 小胖子不情愿地下了床,抖了抖腿,一个寒噤,颤巍巍地盛了一葫芦凉水,把脸扣在葫芦里,片刻之后大喊道:“洗好了,娘。” “洗好了就回来早点睡,明早还要拜先生。” “娘。”小胖子突然站住,“可不可以不要去学堂啊,我想去镇上和王教师学武,做,做,做岳飞那样的大英雄!” 妇人板起了脸。 “哎呦,大英雄呢!你说说怎样才算是大英雄?”略带沙哑糊糊的声音,男人进了房间,摘下近乎被雨水淋透的蓑衣斗笠,怀里掏出用体温维持着没凉的半只酱鸭子,随手放在了灶台上,脱下大褂,女人接个过来。 “爹!爹你回来了爹!”刚有困意的小胖子顿时精神了起来,“爹我和你说,我要做大英雄,保家卫国的大英雄,才不要像学堂里的先生一样只会背书。” 男人躺倒在**,淡淡的酒气,“孩子,那先生可不是只会背书呀·!”嘟囔着,好像睡着了。 “他还会用戒尺打我们板子,有什么了不起的!爹你听我说,我以后要像王教师一样,拿刀!” 次日,书塾里的某一个角落里,厚厚的书本摞成小山,可书本后却没有学生。山羊胡的老先生睡倒在藤椅上手中的蒲扇渐渐从指间滑落。 “啪!” “嗯?”先生从周公宴里惊醒。“静一静!继续,三军可夺其帅,而匹夫不可夺其志!” 小胖子左手挥舞着粗壮的树棍,右手握着咬了一口的烧饼,大摇大摆地在北街上行走,宛如一个率领着千军万马的将军。 茶肆角,小胖子停住了步伐,今天听刘大伯说书的人真是不少,六张小木桌被围的是里三层外三层,小胖子努力挤到前面,穿过层层人流,小肚腩一颤一颤,煞是可爱。 “哎,你个臭小子挤什么挤?又来凑热闹,把棍子扔掉,小心划到别人。” “哼!”小胖子把树棍抱紧在怀里,又咬上一口烧饼“借过!借过!哎呦喂,嘿嘿,是我呀王大伯,我又来看您啦!” “臭小子。” 被称为“王大伯”的人是一个穿长衫的中年男人,清瘦而又挺拔,活像一颗不老松,圆睁的双眼炯炯有神,右手藏于阔袖,持折扇的左手骨骼分明,手指精细,青筋凸起可见。茶肆角顾名思义,依角而建,而角落里,支着一柄北街虎啸武行行内的专属佩刀! 在津门,各武行所用刀枪棍棒,各有其标识,在兵器上做出统一,也是归属的一种象征。譬如南街龙吟武行大多都使用盘龙棍,以精钢铁铸就而成,棍上刻画青龙案样相当考究,由专人专业打造,外人想仿制近乎不可能。而北街的虎啸武行 ,黑鞘蓝柄,刀长三尺五寸,刀鞘刀身,都刻有虎啸秦篆字样。虎啸武行无论武师学徒,甚至教师王嘉荫,无一例外,用的都是一模一样的刀。关于武行的武器,不仅在质量,在数量上也是要求相当严格,以人头为数,一把不多,一把不少。 偏偏这北街虎啸武行,行内一百单二人,却铸了这一百单三把刀,多出那把,王嘉荫亲赠这茶肆角的刘大伯,二人亲隙,可见一斑。 这在江湖上没人提及却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事情,由是江湖上的大事小情,刘老伯自然要比别家说书人知道的更多,知道的更准。但凡有一点风吹草动,自然有好事者早早蹲在茶肆角泡上一壶早茶,等着刘大伯给个说到说到,究竟咋回事则个。 而就在前日,北街的王嘉荫教头,那个最不喜出行,一心开武馆授武的武师,居然出馆了。亲率六名弟子,个个带刀,入了那政事厅的大楼。不仅是王嘉荫,南街龙吟武行那个混混出身,好勇斗狠,弑师夺位不足一月的莫聪同一天也去了,传的多了,甚至说和王嘉荫擦肩而过。更劲爆的消息,是政事厅一个普通的送货工人传来,东街的武行,有“吴家剑冢”之称的吴家十三太保,足足去了九个,而且在政事厅已经待了近十天。 据传闻,今早津门政事厅,正街。西街的枪手小洛,笑嘻嘻地买了五个包子,扔下一锭大洋,然后头也不回地迈进了津门最大的楼里。到现在都还没出来。 现在整个津门都议论纷纷,究竟是哪路高人,足以调动这么多路神仙,摆下如此之大的阵仗,所图又为了哪般?小道消息层出不穷,亦真亦假。不过所有人都知道,要想知道在津门这片江湖上最新最准确的消息事件,去茶肆角去等那有虎啸刀的王大伯说上两句,绝不会有假。 由是今日,茶肆角从未有过的人山鼎沸,把这个一隅小角围了个水泄不通,如今那,这小胖子挤进来容易,再想挤出去,那可就难喽。 王大伯抖了抖襟袖,收了折扇,端坐在木椅上,自顾地斟了半杯茶,轻抿一口,面对多于往日数倍甚至十数倍的客人,没有丝毫的矫柔,一如往日,小童持小竹筐走满两圈,领遍除小胖子以外的所有人多少不一的赏钱,向王大伯点头示意。 王大伯收了折扇,侧了茶杯,惊堂木响。 “今天咱们续说昨天的隋唐,话说那李元霸手执两柄重锤······” “王大伯,咱们大家伙想听津门的事!” “您给讲讲各路武人集结,所为何事啊?” “王嘉荫教师的虎啸刀又要出鞘了吗?可是足足六年他没有与人动手了。” “都传王教师嫉恶如仇,和那恶名昭彰的莫聪撞上,后来怎么样了?” “最近出道西街那个打枪准的小洛,到底什么来头?” 众人的嚷嚷之时,小胖子吃完最后一口烧饼,莫名地兴奋,挥舞起手中的树棍,也叽叽喳喳个不停。 王大伯没有理会旁人的叫嚷,自顾自地讲起了隋唐,从三十六人贾家村结义,讲到那俏罗成摆下一字长蛇,由清晨到黄昏。嫌无聊的人大多都散去,但依然有不少人一直等到茶棚收摊。 真正的明白人才知道,这个时候,才是他们等待了一整天想得到的消息。 小胖子可从来没想那么多,他只是喜欢听王大伯讲故事罢了,无论讲什么,只要是王大伯讲,他都喜欢听。所以今晚,天都黑了,小胖子才想起来回家。 乘暮色,踏月光。月色凉如止水。 家里的木门,无论多轻地推开,总会有吱吱嘎嘎的响声。 响声往往都会伴随着妇人的藤条,“臭小子你又逃课,先生都问到家里来,交着学费不认真读书,只知道贪玩,将来有什么出息?” 妇人手里的藤条如雨点般落在小胖子身上,打的小胖子嗷嗷直叫,满屋乱窜,不断求饶。 这时,门又开了。男人身上依然是淡淡的酒气,相比于昨天,更重了一点,右手上捏着两串糖葫芦,通红的山楂上挂着金黄色的糖浆,煞是诱人。 “爹!”小胖子看到男人进屋,一个箭步冲到男人怀里,双手环抱住男人大大的肚子,将将好用双臂扣上一圈。 “哎呀,小孩子都贪玩,嗝,读书读一点就可以了嘛,想想咱们小时候,嗝,看给我大儿子打的,坏女人,嗝!”说着递了一支糖葫芦到小胖子手上。 “你放屁!”妇人似乎更加生气了“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你撒泡尿看看自己现在的样子,自己不务正业还耽误儿子,滚,看我不收拾这个臭小子,还敢逃学了现在。” 男人把另一支糖葫芦递了过去:“孩他娘,这只是你的。”见女人接过糖葫芦,男人又懒懒地躺在**,腆着肚子,“来儿子,跟爹讲讲,今个又去哪玩了?” “今天啊?”小胖子的声音结巴了起来。 “让爹来猜猜,一定是去王大伯那里听书了对不对?” “是呀是呀!”一提到王大伯说书,小胖子瞬间精神了,甚至模仿起王大伯的神态动作,两眼瞪的浑圆,惊堂木一拍,小嘴一张一合, “既然诸位等到散场依然捧场等我,我老王要是在不透漏点实在是过意不去。”小胖子假装手里有茶杯,轻抿一口,“王某亦知,在我津门一处,近日最是引人瞩目的自然是那政事厅召了东西南北四方武人,”愈是人们侧耳重听,王大伯愈是轻描淡写,“各位请想,集王嘉荫,莫聪,吴家十三郎,所为何谋,又有谁能有此等势力实力,整个津门,只有一人!” “谁啊?”小胖子的父亲几乎就要打起了呼噜。 “此人姓袁,名讳上藏下青,江湖人称袁三爷的即是!” 小胖子几乎是吼出来的,雷音贯耳,字正腔圆。 王大伯家中,这个清瘦的中年人点数着今日翻了数十倍的赏钱,整的扎成摞,零的堆成堆,甚至剔出两张最小面值的随手递给了小童。 轻微的红光一闪,王大伯嘴角的草烟萦起淡霭,小童端来两壶上好的家乡茶,敬一声先生,又领一张,着实是难掩嘴角的笑意,先生今日发大财,小童也跟着发小财。 王大伯掸了掸手指间的世俗气,看着眼前的新茶,到底还是一口没喝,他们这一行的规矩,江湖事过不问因由,恩怨情仇只评不论,更是不能插手,观则止,可矣。 王大伯作为这一脉的佼佼者,自然是深谙此道,闭目良久,最终还是忍不住细声嘀咕了两句 “陈正枫,万六一这两个小辈,还真是时运不佳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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