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三.瘟疫
四
教皇被斩杀在皇廷的宝座前,在众目睽睽下。
在此之前,教皇为了红衣主教的死和伊芙玲公然从教廷中抢走明夜歌,不惜与国王翻脸,在宫殿里咆哮怒骂,要国王严惩他的情妇。国王正被瘟疫与战争烦得头疼,见他不仅不帮忙还大呼小叫,未免心生憎恶。
与此同时,伊芙玲召集了她那些身居高位的爱慕者们,虽然他们之中甚至有教皇的信徒与追随者,却都被她迷了魂,只要她撒娇要求,他们就不懂拒绝。他们向国王弹劾教皇的背叛与谋反,并迅猛地集结了军队闯进教廷。他们没有搜到秘密的召魔广场,却撞见教徒们正在埋葬一批孩童的尸体,就在他们埋葬的位置,卫兵队陆陆续续挖到近百具孩子的尸骸。
他们虽然一直视平民的性命为草芥,但面对这样的场面仍会心有余悸。尤其是如此可怖与罪恶的事情,竟然是发生在神圣的殿堂里。他们把这项重大的证据报告给国王,那时阿瑞斯长老也闻讯赶来了,他非常意外,弹劾教皇的首领竟是一个美得令天地失色的女人,她傲慢又凛然,用她蔑视的眼神和娇柔的声音与教皇针锋相对。
教皇一口一声“妖妇魔女”地称呼着她,拿出十字架要往她头上摁,她迎上去,没有半点胆怯,并且严辞告诉他,他的死期到了。
或许真是被这女人的气势感染到了,阿瑞斯长老第一次鼓起勇气,向国王坦言这世上的确存在一本名叫《古王国书》的古书,上面记载着得到权力之星并在五芒星法阵中央召唤魔力的人,可以成为长生不老的世界之王,而教皇早就是这个罪恶计划的实施者。
教皇震惊得看着阿瑞斯长老,但他实在分辨不出这位对手是谁。
国王勃然大怒,又见美人哭泣,咆哮着说要赐死教皇。可是伊芙玲才不会给教皇时间去调用教廷力量,获得脱罪以至胁迫国王的机会,她暗中示意一位将军,不容教皇分辩就朝他身后一刀劈了下去,鲜血溅于长刀与大殿,众人眼前一片红光。
伊芙玲却摇着她的象牙骨白绒香扇,轻描淡写地说道:“必然是有这样恶毒的教皇,才会有瘟疫肆虐人间。这是天父对他的惩罚。”她把教皇的罪孽又加深了一重。消息传播出去,再虔诚的平民也觉得教皇死有余辜。
阿瑞斯长老万万没想到,有生之年,他竟能亲眼看着自己的仇人死在眼前,他曾经以为不可撼动的教廷势力,突然就这么土崩瓦解。这时伊芙玲又将自己的教父举荐给国王,长老惊讶地看着他走进皇廷,是司铎明夜歌。
“就是他揭穿了教皇的密谋。国王您应该奖赏他。”
“奖赏他什么?教廷地位?他在教会里有什么威信?有什么功绩?他可以服众吗?地方教会多年臣服于教皇摩德威廉,他们不会立即信服他。他一个司铎想做什么?红衣主教?那可不是我能奖赏的事。金钱和女人?你问他要不要?”国王不喜欢自己的女人用一种无比欣赏的眼神看别的男人,因此对明夜歌极尽挖苦。
明夜歌并不在意。他与国王之间隔着许多人,熟悉的,陌生的,还有地上正被收拾的前教皇的尸体。得知那些孩童已被处决的消息,他正内心悲恸,什么奖赏都不在意,所以他说:“我多年四方游医,希望在瘟疫横行的时候,能尽早研制出根治瘟疫的良药。如果要奖励我,前教皇有一座藏书室,里面有许多珍贵的医书,就请把它们赏赐给我。”
国王不耐烦地挥手打发他,“你要就去拿吧,希望你能赶在御医之前做出药来。”
明夜歌转身离开大殿,长老推着轮椅匆匆赶了出来,欣喜地叫住他:“我真是意想不到,你竟然铲除了教皇!他就死在我的眼前。明夜歌,我大仇得报,我要怎么感谢你?!”
“我也没有想到会如此顺利。一定是他罪孽至深,天父安排他以这样的下场结局。”
“必然是天意。”长老激动地说,“快和我一起回去吧,约瑟看见你一定很高兴。”
“抱歉,请转达那位约瑟,教父守护他的日子已经结束了,让他从此学着自己一个人生活吧。”伊芙玲走到明夜歌身边,亲热地挽着他。
“她在说什么,明夜歌?”长老纳闷地问道。
明夜歌摇摇头,无法向长老介绍这位女子。他无法说是她亲手导致了约瑟的病痛,也是她报了长老的仇,她品性有亏**不羁,却又让他深感愧疚。这其中太多复杂的因缘,他解释不清,只好向长老道歉:“我暂时无法回去。等瘟疫结束吧,别告诉约瑟我回来的消息,只要告诉他我一切平安就好。”
“他若得知教皇死讯,一定会来寻找你。”
“报我的名字,我叫伊芙玲。让他登我的门庭,与我当面来讨要这个男人。我欣喜若狂地等待着他,呵呵。”伊芙玲不准明夜歌再与长老对话,挽着他离去。
长老愣怔地看着他们的背影,不明白他又在背负怎样的秘密,只觉得他如今看来是那么虚弱沉重,往昔自由自在的神情,在他英俊依然的脸上却一丝也捕捉不到了。
王国主城的郊外,满是从各地逃来的难民。他们被阻拦在这里,不得踏进城池半步。拥挤的驻区又被划分了一大部分作为疫区,几乎是被放弃了的病人都在那儿喘息等死。每天都有尸体被焚烧,空气焦臭,令人作呕。
明夜歌独自驾着马车,马车里装着他的书籍。伊芙玲骑马飞奔,追逐着他,大声喊叫他的名字。他们停在疫区前的城郊道路上,他没有回头,她只好策马来到他眼前。
“你要背弃誓言吗?这就是你说的要陪伴在我身边?”伊芙玲既震怒又委屈。
“你知道我在哪儿,我一步也不会离开;如果我不幸感染瘟疫,我也会让你知道我死在这里。”
“你应该穿上你的圣袍待在我为你征服的每一座教堂里!在主城最宏伟的教堂里!”伊芙玲气愤地吼他。
“世人受难之地亦是教堂。世人若都化为白骨,十字架又要竖立在哪里?”
“那我呢?你答应我的呢?”
“我没有离开啊,伊芙玲。我就在皇城脚下,既没有离开他们的疾苦,也又不会让你失去我的消息,这已经是我这一生前所未有的让步了。伊芙玲,你也仔细想想,只有当瘟疫结束,你才能在珠宝堆砌的香榻上睡得安稳。我明白你要的是什么,可你能够理解我吗?”他也很无奈,每次与她的对话都在这种索取与亏欠的因果里纠缠。
“你要我等你?你要我回到哪里去等你?我才不要什么珠宝香榻,我宁肯和你一起得瘟疫死去。但是我不要你死。和我回去好吗?总有一个安全舒适的地方供我们生活。”
他摇头,劝她回去。他策马往前走,她将马横在前面阻拦道路。
“你别傻了。这些都是被国王放弃的人,一旦他们不能康复,他就会把他们全都屠杀掉。你以为国王会让病源进入主城吗?!”
“所以更危急!让开,伊芙玲。”
“我不!”
“你有我父亲的佩刀,你自己都将它取名无缘,那就用它割下我的头颅,日夜携带在你的身边吧,那时候我才真正是属于你一个人的!”他也为她的任性而愤怒了。
“你以为我不敢吗?!”她后悔了,“我早该在洛丹伦这么做了!你的白骨才不会像你这么多花样!”
“那就杀了我吧!”他咆哮道,有生以来第一次狂吼,像一头在暴风雨中震怒的狂狮。他从未想到有一天会被一个女人激怒,永远无法沟通还偏要死死缠住他,困住他的手脚,就像把春风装进一个密不透风的口袋。他怎么也冲不出去,唯有变成龙卷风冲破口袋。她果然被他吓到了,脸色苍白,随即驱马朝主城奔了回去。她显然是对他绝望了,懒得再管他。
他依旧没有回头,紧紧闭上双眼,平息自己不应当的怒火,然后,驱车向疫区前行,渐渐消失在树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