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章.约定
七
法官被灌醉了,倒在书房里酣睡不醒。贝尔夫人只好安排下卧室,让明夜歌先休息。
半夜时分,下起倾盆大雨,窗外雷电交加。明夜歌醒来,去把窗子关小了一些。正在此刻,房门忽然被推开了,伊芙玲闭着双眼站在门口,在她身后还跟着法官夫妇与佣人们,他们可都睁着眼睛掌着灯,还示意他千万保持安静。
明夜歌意识到那小姑娘在梦游。
她却一转身去向走廊的另一边。明夜歌走出来,和人群一起跟着她。
“这孩子偶尔会梦游呢,您难得来一次就遇上了。”贝尔夫人悄声道。
这么多人跟在她后面,是怕她不小心碰到摔到哪儿吗?可真不容易。明夜歌心想。眼看着小女孩来到走廊尽头的拱型雕花落地窗前面,女孩背对着人群,微微摇晃着肩膀,如梦似幻地站着。
猛然间,一道闪电直劈了下来,随即是一声振聋发聩的响雷。女孩睁开双眼,看着窗外的花园与瓢泼大雨,突然惊叫起来,转身像小兔子一样冲刺出去,一下子抱住了一个人。她看见他身上有东西在闪闪发光,所以当他俯下身抱起她时,她用最快的速度将发光的东西拽出来,是他的十字架链坠,她一下把它含在嘴里,像吮吸个小奶嘴一样怎么也不吐出来了。然后挽住他的脖子,把头枕在他颈窝里睡着了。
这……大家被她可爱的模样逗乐了,也不忍心吵醒她。
“就辛苦您照顾她一晚上了。”夫人请求道。
明夜歌从未带过小孩子,伊芙玲的亲昵令他意外,他也不知道该怎么拒绝,只能抱着她回到房间。众人为他关上房门。他看着怀里的孩子,像只小猫一样,腻着他不松手。她的姿势令他没有办法放松躺下,他静静地坐着,看她睡沉了,于是轻轻念颂起来。
“你到神的殿,要谨慎脚步。因为近前听,胜过愚昧人献祭,他们本不知道所作的是恶。你在神面前不可冒失开口,也不可心急发言。因为神在天上,你在地下,所以你的言语要寡少。事务多,就令人做梦,言语多,就显出愚昧。你向神许愿,偿还不可迟延。因他不喜悦愚昧人。所以你许的愿应当偿还。你许愿不还,不如不许。不可任你的口使肉体犯罪,也不可在祭司面前说是错许了。为何使神因你的声音发怒,败坏你手所作的呢。多梦和多言,其中多有虚幻。你只要敬畏神。”
不知道她是在装睡,还是梦里听到了一些不喜欢的字眼,她睁开眼睛并吐出了十字架,闷闷不乐地望着他提问:“喜欢做梦就是愚昧吗?难道你睡着了,就眼前漆黑地一觉睡到天明吗?”
“我在驱散那些试图让你午夜游走的噩梦。”
“那些并不是噩梦呀!”她诧异地回答。
还不等他回答,她又自言自语地说道:“我是蜜糖,生活在世界上最美的花园里,我的梦里也是花园,是蜜糖的滋味。”
她边说边用粉嫩的小手拍拍自己的面颊和肩膀,可爱的模样让人不忍心对她说这世界一丝一厘的不美好。
“你也是蜜糖吗?”她问。
他笑着摇摇头,“我应该像是盐一样。”
她皱紧眉头,显然是曾偷把盐当成砂糖尝过,知道那种滋味。“为什么是盐呢?”
“盐本身纯净无瑕,它给食物带来滋味,又可以去除那些鱼虾的腥臭,能够消毒。盐在调味的时候,先融化了自己,它本身并不起眼,甚至消失无形,却从不抢夺任何一件食物的光彩。它的一生都坚守着自己的味道。”
“没有蜜糖好吃的味道。”她坚持。
“好吧。”他笑,“快点睡吧,长辫子公主。”
“好的,盐先生。”她钻到被子里,拍拍枕头,示意他躺到身边来。
当他躺下,她就环抱着他,在他的额头亲吻了一下,说晚安,然后甜美地睡着了。
早餐过后,法官贝尔刚静下神来想好好与明夜歌聊上一聊,一位庄园主却匆匆派来仆人,请他去干涉一场纠纷,说是庄园主家的少爷为了一位名媛,要和男爵决斗,二人已经带着枪骑马出城了。他们急迫地请求法官出面来调停这件事。
短信里还罗列了几样好处。为了眼前的实惠,贝尔只得向医生道歉,跟着仆人出门去了。
明夜歌并不为此生气,他所要看到的是被收养的女孩能得到很好的照顾,而如今法官一家简直是溺爱坏了她。因此,他向贝尔夫人建议,适当多给女孩一些教育。伊芙玲已经十岁了,说话和处事却还像是个幼童,不能因为她很懂撒娇,就舍不得让她吃学习的苦头,也不要将她当作一般有钱人家的女儿,学会打扮跳舞或者弹点钢琴,就可以凭着美貌轻松嫁个有爵位的丈夫。
明夜歌委婉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贝尔夫人虚心接受,并且表示一定会转告给丈夫。
明夜歌便起身告辞。他还要去看望另一个被收养的男孩。
不少人来送别他。夫人赠予他金币,他拒绝了。弗拉激动地请他常回来看看。人们七嘴八舌地说着话,仿佛都与他很熟络了一样。只有伊芙玲静静地牵着他的手,只当是要和他出去溜个弯儿。于是他们直到快走出大门了,她也没有松手。
明夜夜蹲下来郑重地向她单独再道一次别,他捏捏她的小手笑着说:“我要离开了,再见,伊芙玲。”
“不。”
“听话,伊芙玲。”夫人赶上来劝她。
“市长也是我的教父,他经常来探望我。为什么我不能在你的身边长大?”女孩质问道。
他轻轻把她抱起来交到夫人怀中,她用力地一把抓住他的头发,死死缠在手里,显然是生气了。
他温柔地凝视她,“每天都要祷告,伊芙玲。”
“好的。”她答应,但就是不松手。
“每天都要翻阅光明圣经。”
“好的。”她紧接着说,“我可以答应你所有的要求,但是我的奖励!我的奖励是什么?!”
他心疼地亲吻了她的额头。
她伤心地哭,哭声令在场每个人都心碎了。谁都愿意答应她任何要求,唯独挽留不下他。
“再见,伊芙玲。”
“不,别走。听我说,我每年生日要给你寄一张卡片,我要寄去哪儿呢?”
“洛丹伦的旋云山教堂,就寄到那里。”
“你要回去那里吗?”
“暂时不。”
“答应去收我的卡片。”
“我答应。”
“答应我会回来看我。”
“你十六岁成年礼时我一定在。”
“你要想念我。若你不想念我,你的黑头发会变成盐的颜色,那样你看起来就像一只雪白的羊羔。”她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