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驱魔
骑兵在山脚下的缆车站等待他,同时还有一架马车。
“市长大人听说了你的英雄事迹,决定立刻召见你。”骑兵队长的肩膀上立着一只威风凛凛的鹰,目光如同闪电一般锐利。
明夜歌没有丝毫言语,平静地踏上马车,跟随他们前往回音江另一头的银枫市市政大厅。
那些男人们的尸体也被同路运送到了,就扔在市政厅前的广场上,在喷泉边横七竖八地躺着。
市长被众人簇拥着走下台阶,那些搭配着闪亮珠宝与五颜六色羽毛的绸缎衣帽,还有金边与象牙的手杖,都与地上衣衫破旧的僵硬尸体形成鲜明的对比。
市长俯视着明夜歌和他手中的孩子。明夜歌看见卫兵小队长也站在行列里,用手绢提着他沾满血的医生箱。
“你叫什么名字,年轻人?”
空气里皆是贵族们熏的浓烈香气。
“明夜歌。”
“回答市长大人的提问要用尊称,你这个……”陪同的官员威吓他,被市长制止了。广场聚集的围观民众越来越多。市长指指那个孩子,“据说这是那对遇难夫妇的孩子?”
“是一对双胞胎,市长大人,恐怕另一个已经被他送掉了。”小队长回答道。
明夜歌冷冷地扫了他一眼,看得那人心里一凉。
“你、你这是什么眼神?!”小队长嘟哝道。
“唉,算了吧,不送人收养又能怎么处理?没办法登记户籍的最后还是要送去奴隶市场。不如……”市长想了想,“算作奖励这对夫妇的牺牲,把这孩子送去修道院吧,献身于天父是孤儿最好的归宿。”
“平民的孩子都要经过千挑万选才有资格进入修道院,她真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莫大的恩赐啊,市长大人!”拥趸们吹捧道。
侍从从明夜歌手里抱走了孩子。
“让我想想赏赐你些什么好呢?”市长摸摸油光发亮的下巴,“这些尸体将在广场上示众七天,在尸体边张贴巨大的布告,写上你的名字与英雄事迹。政府会颁发你一枚银质勋章,唔,除此之外,你还想要点什么吗?”
“没有什么了。”明夜歌回答道,面无悦色。
“真是个没教养的外乡人,连声谢谢都没有。”书记官指责道,并向市长递上了明夜歌的身份证名册与通行记录,市长接过来翻看着。
“你从洛丹伦来的?你在很多城市行过医……江湖医生不过会治些头痛与咳嗽,最多会放血这一招了,可是看你的样子似乎比普通角色略微高明一点,唔,你的全名是明夜歌•洛丹伦……洛丹伦这座城市,是以奥金顿大帝休掉的第一任皇后的名字命名的,你是她的后人吗?”
“是。”明夜歌回答道。人群沸腾起来。尽管是被帝王离弃入冷宫的妻子,也算是皇族,即便她的家族都没落了,但认真算起来,站在市长面前的异乡人,他的血统比在场所有人都要高贵呢。
“咳咳,那就奖励你金质勋章和一箱金币吧!”市长立刻大方地更改了之前的赏赐。拥趸们鼓起掌来。
“无论怎样都足够了,我可以离开了吗?”明夜歌行了个礼,说了声抱歉,然后就转身走了。走之前,他从卫兵小队长手里抽出了自己的医药箱。
“真是个高傲的人呢。”书记官对他的背景嗤之以鼻。
“烂船且有三千钉,何况他是洛丹伦皇后的后人?随便他去吧。”市长打了个呵欠。
二
入夜了,下了一阵雨。
空气里都是湿热的泥土气息,夏虫在草木中欢快地鸣叫。但在这片树林里,明夜歌无法高兴起来,他借宿在回音镇山脚下的旅馆,离银枫市很远,单凭双脚还要走很久才能到。
市内的马车夫没有人愿意搭载他,不是借口夜晚的森林里有奇怪的猛兽,就是说那里有些不干净的瘴气会令人生病。其实都是在推托,因为他“杀”了几个暴民,其他暴民一定会来报复,暴民是比蝗虫更快更杀不干净的东西。没人想惹这个大麻烦。
明夜歌独自往前走着,手上连一盏照明工具都没有。但他从小练就了一双厉害的眼睛,只需要细微的光,森林的黑暗就不成问题。除了月亮,那些只要有玉明砂草和龙胆花生长的地方都会有光,闪耀在驱魔人的眼里。
此时,从银枫市方向匆匆赶来了一架马车。车到他身边停下,车门打开后,一个中年贵族微微探出了头,“请允许我自我介绍一下,我是城市大法官贝尔。请你上车来,我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告诉你。”
明夜歌依稀记得他的样子,他刚才也在市政厅前,在市长的身边。
明夜歌接受了这个邀请。他坐进车厢,注视着眼前的法官。他头顶的灵魂图腾并不是代表公正的东西,而是一架梯子,可以想象到这个人是热衷并竭力于升迁的人。
“医生,我要告诉你的恐怕是个不幸的消息。那个从你手中抱走的女孩,一旦被送进修道院,恐怕不用多久就会饿死了。没有人会好好照顾她,相信我,平民的孩子千中选一,才有资格侍奉天父,家里还要提供修道院不少好处,才可以维系他在教会中的起居生活。即便这样,做的也是奴才的工作,没有晋升的机会。”
明夜歌平静地听着,但眼神中流露出了一丝哀伤。善于察颜观色的法官及时把握住了这一丝讯息,他笑着说道:“开门见山说吧,我的结发妻子一直希望可以生个漂亮女儿,但是她既不会生养,如今又得了奇怪的毛病,我请了许多人称高明的医生都束手无策,所以想请你去为她诊治一下。如果你能治好她,我愿意收养下那个女孩,视为己出。如果不能,那我也不乐意当个鳏夫,我会娶个年轻的姑娘替我生养。至于那个女婴,就得看她自己的运气了……”
虽然有几句话不好听,但他至少在努力尝试着治好自己的妻子,也算是做善事。明夜歌心里这么想着,于是默许了这个提议,马车又调头返回了银枫市。
法官的府邸豪华明亮,但通往贝尔夫人卧室的通道却昏暗无光,窗帘都被紧紧拉上,花瓶里的花草,就算一天换上三次也抵不上它们枯萎的速度。刚踏进走廊时,明夜歌已经感受到几分,越往里走,硫磺的味道越明显起来。
卧室大门被推开时,普通人只能看见屋子里放满了炭炉,烟气熏人,闷热得几乎透不过气来,贝尔夫人却面色青灰,裹着毛皮大衣在房间中烦躁地走来走去。
但在明夜歌眼里,贝尔夫人的后背上却趴着一只只拳头大小的冰魔,像灰白色的肉瘤拥挤在一起,散发出森森寒气,不断自体繁殖从她的后背一直挂到地面,就像是蝎子的尾巴。它们并不成气候,只是在贪婪地汲取着她的能量。
“我可以治疗她。”明夜歌说道,“撤走这些炭炉,把灯取来,将整间屋子照得越亮越好。然后取一只熏炉,从你的花园中摘取玉明砂草和龙胆花搁在里头,再找一个最细心的女佣,耐心地在她后背上熏一整个晚上。无论她怎么哀求都不要停手。黎明时把卧室的窗帘全都拉开,当阳光充满这间屋子,她的病就彻底好了。”
“只需要这样?”法官迟疑了一下,但仍立即吩咐管家去照做。
“我们就站在门口守候着,如果天亮后一切未能使您满意,我会自己离开这里,从此不再行医。”明夜歌说道。
法官顿时像吃了一颗定心丸,连忙招呼手下,“去拿我的印章。我要立即起草一份申请文书,你拿着到修道院把那对牺牲夫妇的女婴抱回来,我要将她视作自己的女儿好好抚养。”
全府上下的仆人们忙碌起来,摘草的跑去花园,取炭炉的躬身去抬……
就这样汗淋淋地折腾了一整个夏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