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市的秋意总是来得干脆，一场夜雨过后，军区家属院的白杨树就落了满地金黄。 黎雁蹲在廊下择菜，指尖触到带着露水的小白菜，凉丝丝的触感让她混沌的思绪清醒了几分。 竹篮里的菜是早市刚买的，带着泥土的腥气，混着院墙外传来的自行车铃铛声，是这太平日子里最踏实的声响。 可她握着菜根的手指还是不自觉地收紧，指甲掐进微凉的菜柄里。 三个月前在马师长办公室的场景又冒了出来，孟泽穿着笔挺的军装，眉头拧成川字，却还是接过了她递过去的离婚申请，指尖碰到她的手时，两人都下意识地缩了一下。 那天风大，吹得申请上的字迹都发皱，她低着头说“等事情结束了，总要有个了断”，孟泽没反驳，只是把申请折了三折，放进了军装内袋。 “黎雁同志，在家吗？”院门外传来警卫员小周的声音，带着年轻人特有的爽朗。 黎雁赶紧站起身拍了拍围裙，刚要应声，就看见孟泽跟着走了进来。 他没穿军装，换了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结实的手腕，上面还沾着点机油——想来是刚从汽修厂回来，这阵子他总抽时间去帮后勤修那些老旧的吉普车。 “刚从乡下拉的白菜，我让炊事班给你留了两颗。”孟泽扬了扬手里的网兜，里面装着两颗裹着泥的大白菜，叶子鲜绿，一看就是刚从地里收的。 他走进屋，熟门熟路地把白菜放在墙角的水缸边，又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倒了杯温水递过来，“这天凉了，别总喝凉水。” 黎雁接过水杯，指尖碰到温热的缸壁，心里也暖了几分，却还是别开脸：“你怎么过来了？不用忙部队的事吗？” 孟泽没立刻回答，只是蹲下身，把她刚才没择完的菜挪到自己跟前，粗糙的手指熟练地剥掉外面的老叶：“事情都处理完了，谷思的案子已经移交法院，她家里那边也没再提异议。” 他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我今天去找了一趟马师长。” 黎雁端着水杯的手猛地一颤，温水晃出几滴，落在手背上，烫得她一缩。 她猛地抬头看他，眼睛里还带着没藏好的慌乱：“你……” “离婚申请我撤了。”孟泽抬起头，目光直直地撞进她的眼里，那眼神不再是审讯谷思时的锐利，也不是之前相处时的隐忍，而是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认真。 “那天你递申请的时候，我没拦着，是因为我觉得你并不想跟我在一起，所以也不敢为自己争取，再加上乔阳的事也让你觉得有压力承受了很多，所以让你做出了这个决定。” 他手里的白菜叶掉在竹篮里，发出轻微的声响。 黎雁别过脸，看着院墙上爬着的牵牛花，花瓣上还挂着水珠，却怎么也不敢再看他的眼睛：“那些事确实……” “没有什么确实不确实的。”孟泽打断她，语气陡然加重了些。 黎雁的眼泪终于忍不住，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胸前的围裙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有些话她不知道要如何说。 孟泽伸手，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擦了擦她的眼泪，指尖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我小时候跟着爷爷在乡下，见过饿肚子的滋味，所以后来进了部队，总想着能多护着些人。可遇见你之后才知道，有些守护不是站在你身前挡枪，是陪着你一起往前走。黎雁，我以前嘴笨，不会说好听的，可我知道，我想跟你过一辈子。”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不是之前那张皱巴巴的离婚申请，而是一张崭新的申请表，上面“离婚申请”四个字被划掉了，旁边用钢笔写着“撤销申请”，下面是他和她的签名，还有组织上盖的红章。 “我问过马师长，说这样就行，如果你觉得不踏实，我们再重新办一张结婚证也行，这次我一定记得买糖。” 黎雁看着那张纸，眼泪笑得流了出来，伸手捶了他一下：“谁要跟你重新办。” 话虽这么说，却还是把纸小心地收了起来，放进了贴身的衣袋里。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人身上，暖融融的，像是把之前所有的阴霾都驱散了。 “对了，”孟泽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我跟部队请了半个月的假，想跟你回趟南方乡下。” 黎雁愣了一下：“回乡下？你不用……” “我查过了，黎回的心脏病需要定期检查，京市的医院条件比乡下好。”孟泽站起身，帮她把择好的菜放进竹篮，“你总惦记着他，这次正好把他接回京市，而且，我也想看看你长大的地方。” 提到黎回，黎雁的眼神立刻软了下来。 那是她唯一牵绊的人，没想到孟泽到现在都还记得。 先前她迫不及待想要见黎回，是因为乔阳的威胁，但如今黎雁也听孟泽说过，乔阳涉嫌贿赂并且个人作风问题严重，被部队开除。 而乔建军也因为生意上失败，如今欠了一屁股的债，至于乔晚，似乎在得知乔家父母无法给她提供庇护之后，果断跟两个人断绝了关系，并且仍旧继续上学。 这一切都是自作孽不可活。 如今事情尘埃落定，现在也有了时间，回去看看黎回也好。 黎雁也惦记黎回的心脏病，更担心那对养父母对黎回做什么。 第二天一早，两人就坐上了南下的火车。 七十年代的火车慢，哐当哐当地要走两天一夜，车厢里挤满了人，空气里混着泡面味、汗味和孩子的哭闹声。 孟泽找列车员协调了一个靠窗的位置，让黎雁坐着，自己则站在旁边，帮她挡着来往的人流。 黎雁靠在窗边，看着外面掠过的田野，心里既期待又忐忑。孟泽从背包里拿出一个苹果，用手帕擦干净，递到她手里：“别担心，我托人联系了京市最好的心脏科医生，等黎回过来，咱们就带他去检查。” “我是怕他不习惯京市的生活。”黎雁咬了口苹果，甜丝丝的汁水在嘴里散开，“他性子内向，又怕生。” “慢慢就习惯了。”孟泽笑着说，“我可以带他去部队的操场玩，那里有很多孩子，还有坦克模型，他肯定喜欢。” 火车到县城的时候，天刚蒙蒙亮。两人雇了辆三轮车，朝着乡下的方向开去。 路边的稻田金黄一片，风吹过，稻浪翻滚，空气中满是稻穗的清香。黎雁指着远处的一座小桥：“过了那座桥，就是我们村了。” 三轮车刚到村口，就看见一个瘦小的身影蹲在路边，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服，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画。 听见动静，那身影抬起头，正是黎回。 他比照片上又高了些，脸色还是有些苍白，但眼睛很亮，一看见黎雁，立刻站起身，朝着她跑过来：“姐！” 黎雁赶紧跳下车，一把抱住他，感觉他又瘦了些，心里一阵心疼：“回回，想不想姐？” 黎回点点头，又怯生生地看了看旁边的孟泽。 孟泽走上前，尽量让自己的笑容温和些，从背包里拿出一个铁皮盒子：“我听你姐说，你喜欢机械模型，这个是我给你做的坦克模型，你看看喜不喜欢。” 黎回眼睛一亮，接过盒子，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一个用废旧零件做的坦克模型，虽然简单，但做工很精细。 他抬头看了看孟泽，又看了看黎雁，小声说：“谢谢哥哥。” 回村的路上，黎回一直抱着那个坦克模型，时不时地问孟泽一些问题，从坦克的型号到部队的生活，问得很认真。黎雁跟在后面，看着两人的背影，心里暖暖的。 村里的老乡见黎雁回来，都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问着她的情况，不过都被黎雁给挡了回去。 黎雁看向黎回，他正帮孟泽拿背包，小小的身子扛着大大的包，却一点都不喊累。 吃饭的时候，黎回总是把碗里的肉夹给黎雁，自己只吃青菜：“姐，你在京市肯定没吃好，多吃点。” 黎雁眼眶一热，把肉夹回他碗里：“姐在京市吃得好，你正在长身体，而且你的病需要营养。” 黎回低下头，扒了口饭：“我没事，张医生说我最近恢复得很好，不用总吃药了。” 孟泽看了他一眼，没拆穿他——来之前黎雁跟他说过，黎回总怕麻烦她，就算不舒服也不肯说。 他夹了块排骨，放在黎回碗里：“男子汉就要多吃肉，这样才能有力气保护姐姐，而且京市有很多好吃的，还有动物园，里面有老虎、大象，你跟我们回去，我带你去看。” 黎回抬起头，眼睛里满是向往，又看了看黎雁：“姐，我去京市，会不会给你添麻烦？” “不会。”黎雁摸了摸他的头，“姐早就想接你过去了，这次孟大哥也帮着安排好了医院，咱们去京市好好治病，好好上学。” 黎回咬了咬嘴唇，点了点头，眼睛里亮晶晶的，像是有星星落了进去。 在乡下待了三天，黎雁说服了自己那堆养父母，都是见钱眼开的人，再加上他们早就觉得黎回是个累赘，所以也没有多费一些功夫。 离开的那天，黎回背着新书包，里面装着孟泽给买的文具，紧紧跟在黎雁身边，时不时地回头看一眼村子，眼里有些不舍，但更多的是对未来的期待。 回到京市后，孟泽先带着黎回去了医院做检查。 医生说黎回的病情控制得不错，只要定期复查，注意休息，问题不大。 黎雁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在家属院附近找了所小学，给黎回办了入学手续。 安顿好黎回的第二天，黎雁就拿着自己的试验田计划去找了马师长。 她还没有忘记之前跟马师长说过的事情。 马师长看到黎雁的计划书时，也微微一愣，但想到黎雁跟孟泽如今情况稳定，也就没有多加阻拦，直接大手一挥便同意了。 反正都是给国家做贡献，当然这也是黎雁一直想做的事情。 “我跟你一起去。”孟泽帮她收拾行李，把水壶、草帽都放进背包里，“试验田那边偏，我陪着你放心。” 黎雁的试验田在郊区的一片荒地上，之前没人种，长满了杂草。 孟泽跟着她一起除草、翻地，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天黑了才回来。他虽然是军人，但在乡下待过，干农活一点都不含糊。 有一次，黎雁为了观察水稻的生长情况，在田里待了一整天，中午只吃了个馒头。 孟泽知道后，第二天就从家里带了个保温桶，里面装着热乎的红烧肉和米饭，还有一碗汤。 “再忙也要吃饭，不然身体垮了，试验田怎么办？” 他把保温桶递给她，语气带着点责备，却还是帮她擦了擦脸上的泥。 黎雁坐在田埂上，吃着热乎的饭菜，看着孟泽在田里帮着浇水，心里满是踏实。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和这片充满希望的田野融在一起，构成了一幅最温暖的画面。 转眼到了冬天，试验田的第一季水稻收获了，产量比预期的还要高。 黎雁拿着沉甸甸的稻穗，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孟泽走过来，递给她一条毛巾：“辛苦了。” 黎雁接过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汗，看着他：“谢谢你，孟泽。” 孟泽笑了，伸手握住她的手：“以后别叫师长，叫孟泽。” 黎回放寒假了，也跟着来试验田帮忙，虽然力气小，却很懂事，帮着捡稻穗、递工具。 一家三口在田里忙碌着，笑声传得很远。 远处的村庄升起了炊烟，夕阳染红了天空，空气中满是稻穗的清香。 晚上回家的时候，黎回坐在自行车的后座上，抱着孟泽的腰，兴奋地说：“姐夫，明天我们还来吗？我今天捡了好多稻穗，可以磨成米做饭。” 孟泽笑着说：“好，明天我们还来，等春天来了，我们再种第二季，到时候让更多人都能吃到你姐种的大米。” 黎雁坐在自行车的前梁上，靠在孟泽的怀里，感受着他的体温和心跳。 风吹过耳边，带着冬天的凉意，却一点都不冷。她知道，这就是她想要的生活，有爱人在身边，有亲人在身旁，有自己热爱的事业，所有的风雨都过去了，剩下的都是温暖的阳光。 回到家属院，黎回先去洗手，孟泽帮黎雁把自行车停好，牵着她的手走进屋。 屋里的灯亮着，暖融融的，桌上放着黎回提前温好的粥。 黎雁看着这一切，突然觉得，幸福其实很简单，就是这样一屋三人，三餐四季，有说有笑，平平安安。 孟泽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抵在她的肩上：“以后，我们都会好好的。” 黎雁点点头，靠在他的怀里，看着窗外的月光。 月光洒进来，落在地上，像是铺了一层银霜。她知道，未来的路还很长，可能还会有困难，但只要身边有孟泽，有黎回，她就什么都不怕了。 她转头看向孟泽，勾住了他的脖子，孟泽瞬间明白了什么，低头吻住了黎雁的唇。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