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兄弟相对
车厢内,胡氏与胡苓妤早已在座,皆是面色惨白,惊魂未定。
胡氏一把抓住刚上车的裴行之,扯住了他的衣袖,声音都在发颤。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裴行之挣开她的手,面色阴沉地坐下。
“裴家卷入了夺嫡之争,京城是待不下去了。”
他言简意赅,每一个字都像一块冰。
“从今往后,我们可能要过一段东躲西藏的日子。”
“东躲西藏?”
胡氏如遭雷击,随即便是滔天的怒火与怨怼。
她指着裴行之的鼻子,气得浑身发抖。
“你这个孽子!都是你造的孽!”
“我早就说过,不该与你二弟闹得如此难看!若是你们兄弟二人同心同德,兄友弟恭,我们裴家,何至于落到今日这般田地!”
裴行之充耳不闻,眼底的讥诮几乎要溢出来。
“母亲有闲工夫在这里埋怨我,不如现在就下车,去寻你的好二郎。去问问他怎么就好意思假死脱身,来算计自己的亲大哥!”
胡氏的哭声戛然而止,嘴唇哆嗦着,怔怔地看着裴行之,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裴行之看着她这副模样,滔天的怒火竟诡异地平息了下去,只剩下彻骨的寒凉。
他淡淡道:“若不是母亲偏心,若你能公平地待我们兄弟二人,何至于此?在你眼里,错的永远是我。”
他扯了扯嘴角,笑意却没有半分温度。
“可你别忘了,若没有我,裴家一辈子都是任人践踏的商贾,哪有您昔日的荣光?沦的今日之景,有我责任,更大的责任,在你身上吧。”
裴行之从来没有这么直白地针对胡氏,眼下,他已失去所有的孝心。
“你若还指望着你那个冷血的二郎来帮你渡过难关,现在就下去,我绝不拦着。”
裴行之的眸光落在她的脸上,冷的叫人后背生寒。
“自此,你我母子恩断义绝,我就当自己是那石猴,平白无故降生于世,没有什么母亲,更与裴家,毫无干系。”
这番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胡氏心口,将她那老化的心砸的稀巴烂。
她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心口绞痛,整个人半瘫在车厢里,只剩下喃喃的咒骂。
“孽子……你这个不孝子……”
可她的双脚,却像是钉在了车板上,动弹不得。
桑晚凝平静地看着这场闹剧,车厢颠簸着,她死寂的心激不起半点涟漪,只觉憎恶。
憎恶这里的所有人。
……
逃亡的日子艰苦,却也并未到山穷水尽的地步。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裴行之即便落魄,也总能找到妥当的落脚之处,吃穿用度虽不比从前,却也样样周全。
桑晚凝没吃什么苦头,只是愈发厌烦了这样的日子。
她寻了个机会,用早就约定好的暗号,将他们的行程路线,悄悄传递给了桃露。
再由桃露,告知那位高高在上的二皇子。
这晚,众人在一处偏僻的客栈住下,用饭之时,变故横生。
数十个黑衣人鬼魅般涌了进来,刀光剑影,瞬间让小小的客栈乱作一团。
“裴大人,陛下下旨,你就束手就擒了吧!”
为首之人一声厉喝,众人蜂拥而上。
一片混乱中,桑晚凝被人护着往外冲,刚被扶上马背,那马儿受了惊,长嘶一声,人立而起!
她身子一晃,眼看就要从马背上摔下!
电光火石间,一道身影猛地扑了过来,将她牢牢护在怀中,护着她滚了下去。
桑晚凝整个人还是懵的,只听耳畔传来一声闷响,睁眼一看,一支淬着寒光的利箭深深没入了裴行之的肩胛。
她怔了下,没想到裴行之会舍命保护自己。
他脸色因失血而略显苍白,眉眼依旧冷冽,声音却沉稳的惊人。
“别怕,有我在。”
桑晚凝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
她敛下眼眸,什么都没说。
另一边,胡氏与胡苓妤早已吓得面无人色。
“主子快走!”
亲信魏良带着人拼死抵抗,浑身是血地吼道:“属下们给您断后!”
裴行之不再犹豫,翻身上马,一手揽住桑晚凝,一手拽过胡氏与胡苓妤的马缰,带着三个女人,决然冲入了无边的夜色。
身后的喊杀声,渐渐远了。
四人漫无目的地在山林里狂奔,不知过了多久。
马匹早已力竭,胡氏更是从马背上摔了下来,再也跑不动了。
胡苓妤也瘫软在地,不住地喘息。
不远处,火把的光亮星星点点,正朝这边迅速围拢,喧嚣声越来越近。
裴行之看着眼前的绝境,忽然凄凄浅浅地笑了。
那笑有不甘、自嘲,也有穷途末路的释然。
他翻身下马,走到桑晚凝面前,将她抱起,轻轻放在自己那匹尚有余力的坐骑上。
“桑晚凝,”他抬头看着她,眼底是从未有过的清明,“你自由了。”
桑晚凝握紧了缰绳,整个人都愣住了。
月光下,她看到裴行之对她笑了笑,那笑容褪去了所有的狠戾与算计,竟有几分干净。
折磨她是真,一次次袒护她,也是真。
她的心,第一次有了动容的迹象。
可那是裴行之。
桑晚凝十分清楚,比起一点点的动容,她更需要的是自由。
裴行之猜到自己很可能一辈子都没法再见到桑晚凝了,喉头略涩,道:“如果你能恨我是最好不过的,就带着恨意,一辈子记住我吧。”
他说着,手抬了起来,就要落在马背上。
就在这时,追兵已至近前。
火光映照下,来人的衣着却并非朝廷鹰犬。
为首一人,锦衣玉带,面容俊雅,嘴角噙着一抹胜券在握的笑意,身旁还跟着扶欢。
桑晚凝和裴行之不约而同地停滞了。
胡氏呆呆地望着那处,痴痴道:“二郎……?”
裴绍业勒住马,居高临下地看着狼狈的他们。
不知为何,目的达成了,他却没有那么开心。
“大哥,好久不见。”
他又转向胡氏,“母亲,以后我再与您解释。”
裴行之眯起眼睛,与裴绍业四目相对,月色之下,二人暗流涌动。
裴行之冷冷道:“你这废物,终于肯现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