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沈大夫匆匆赶来，看到桑晚凝的样子，见怪不怪的叹了声息，放下医药箱便开始替她包扎。 裴行之立在一旁，始终不言。 桑晚凝坐在那，像个一碰就碎的瓷娃娃，她的脸过于惨白了，整个人也被磨得没了什么精气神。 室内死寂，只能听到外面刮起的风声和沈大夫包扎的声音。 上过药以后，沈大夫收拾东西准备离开了。 他向裴行之行礼过后，脚步顿了下。 “大人这会方便吗，小人有几句话想说。” 裴行之视线从桑晚凝身上扫过，转身走到屋外。 “小人想问问大人是如何看待二夫人的，要是抱着存心折磨她的心态，大可不必再叫我来了。” 裴行之不耐烦地拧眉，“你说什么？” 强烈的威压似剑芒，蹭地刺了过来，沈大夫缩了下，还是道：“二夫人的身体已经经不起折腾了，我只是一名普通的大夫，不是神仙，就算是神仙来了，大人您这样折磨一个弱女子，也是无力回天的。” 裴行之的嗓音更沉了，“你知不知道在和谁说话。” “小人十分清楚，正是因为清楚，才想替自己保一命，如果大人想让她生不如死的活着……二夫人身体孱弱，但意志很坚定，我可以让她吊着一口气，就这么活到三十几岁，寿终正寝。” 裴行之听到这，心头颤了下，一股无名的恐惧压住了被挑衅的怒气。 “她才十九岁，你的意思是再过十几年她就要寿终正寝？沈黎，你和你的家人，是都不想活了么。” 他字句克制着即将爆发的火焰。 “小人固然想活着，可大人日日如此，月月如此，小人每每匆忙赶来，看到的就是遍体鳞伤的二夫人，小人一次次地把她从生死关拉回来，大人再将她推回去，小人自知能力有限，因而，每次都是活在怕一个不慎没能挽回二夫人性命而被大人牵连的心惊胆战之中，小人实在是乏了。” 沈黎跪下，叩首，十分虔诚。 “小人恳请大人给个准话，是想让二夫人吊着一口气活着，还是想让她身体好起来。” 裴行之盯着他的后脑勺，一口闷气顿时堵在喉头。 半晌，他冷静些许，“不想让她活着，我还叫你来做什么？” “那就恳请大人手下留情，放过她吧。” 裴行之深吸口气，心头千言万语想说，又噎住了。 “我要她活着，和我活到一个岁数，我决不允许她比我先走，沈黎，你的意思我听明白了，我的意思，你能明白吗？” 沈黎微微一颤，自觉自己刚在生死关走了一遭，半晌，他低声道：“小人明白了。” “退下。” “是。” 裴行之走到门口，一室暖光黎，桑晚凝已经躺下了，冬青和沐雨在一旁伺候着，主仆几人低低叙着话，桑晚凝都没有回应。 沈黎的话在脑海中徘徊着，三十几岁，寿终正寝…… 眉心不自在的跳了下，某种不祥的预感正在蔓延。 裴行之压住眉心，思忖间，身后传来淡淡的脚步声。 “夫君。”胡苓妤在距离他几步之遥的地方停下，眉宇闪过一丝痛楚，随即又被麻木取代，疏离道：“二叔他们来了，婆母让您过去。” “何事？” 胡苓妤淡淡的，“为着弟妹来的，这次的事惊动了他们，二叔说要讨个说法。” 魏良惊讶，“大公子不是将证据压下去了么，闽东是怎么知道的？” 胡苓妤没有说话，裴行之并不意外，“这种事压的了一时，压不了一世。” 说罢，他向中堂的方向走去。 经过胡苓妤时，她全程都没有抬头，他骤然停下脚步，转头盯着她。 胡苓妤有所察觉，“夫君，怎么了。” “你在对我不满么。” 胡苓妤神情淡淡，低下头去，“妾不敢。” 裴行之的目光仿佛洞穿了一切，他审视片刻，嗤笑了下，迈步走过。 那声笑刺痛了胡苓妤死死克制的心，她平静的面容崩裂，“只是。” 她转过身来，眼眶猩红，脸上写满了怨怼，“夫君总是这样，看不到身边真正对你好的人，反而一次又一次护着个几次害你险些丧命的女子，她若是夫君心爱的人，我身为主母，自然是可以接纳她进后院的。” 胡苓妤顿了顿，语气发沉，像是在警示她，“可她是二郎的妻子，夫君到底在做什么呢？！即便我和婆母从大理寺的刑堂里过了一遭，你都无动于衷，执意保下她吗？！” 她说着，一行泪水落下。 胡苓妤别过头去，冷静下来，“妾失言，身体不适，先回去休息了。” “你一直都是个合格的主母，有你在，裴家内宅，我省了不少心。” 他沉冷的嗓音自不远处传来，没有怒意，也没有起伏。 胡苓妤顿足，转头看去，就见裴行之立在那，他的身影是那么孤高、清冷、英俊，就像画里的仙人，可他是一块冰，她花了那么多年，都无法靠近。 裴行之道：“你没有什么错处，非要说错处，也就只有上次，但我和桑晚凝并非你想的那么简单，你也不够了解我，所以，没有资格对我所行之事评头论足。” 他狭长的眼眸看过来，“这段时间我冷落了你，是我疏忽，待我忙完这段时日再补回来。” 胡苓妤先是心碎，随后震惊不已，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你是裴家主母，也是我的妻子，一直以来，我都忽略了这件事。” 裴行之揉捏眉心，冷峻的五官写满了疲态。 “但希望你能明白，我并非你所想的那般光明磊落之人，桑晚凝是我的出口，她若死了，我指不定干出点什么来。” 他目光冷冷定在胡苓妤呆滞的身体上，下了驱逐令。 “天寒了，回去休息吧。” 胡苓妤一直看着他身影消失，人还驻足在原地，“他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她死了，他指不定干出点什么事来？” 流苏道：“夫人，大公子莫不是真的喜欢上她了……？” 胡苓妤心里一咯噔，下意识地回身抽了她一巴掌，“混账东西！再让我听到这种话，我撕了你的嘴巴！” 流苏脸上一痛，连忙低下头去，“婢子知错！” 在胡苓妤看不到的地方，流苏眼睛阴沉沉的，恨意流转，全都怪在了桑晚凝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