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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 赌约

说起此事,明尧愧疚的垂下小脑袋,“那日孩儿只是赌气才说出那句话,其实孩儿并非故意伤娘亲的心。生父变成养父,义父又变成了生父,孩儿一时间难以接受,情急之下才会质问娘亲。” “我懂,我都懂,”茗娴也很后悔,后悔没有及时告诉他,也许在他生辰之前说出来,他就不至于那般震惊。 “是我没有处理好这件事,瞒了你太久,是我一意孤行,伤了你的心。” 明尧起身行至母亲跟前,拿手绢帮她擦着眼泪, “孩儿没有生娘亲的气,只是不知该如何面对这复杂的关系,后来世子叔叔跟孩儿说了很多,孩儿终于意识到,养父他做了很多伤害您的事,孩儿若是为了养父而不理会娘亲,那就伤了娘亲的心。孩儿怎能为了一个不怎么喜欢我的人,去伤害真心疼爱我的母亲呢?” 原来是承言劝动了明尧啊!茗娴破涕为笑,紧搂着明尧,下巴搁在他的小脑袋上, “好孩子,你重情重义,舍不得宋南风是人之常情,娘也不会规定你必须讨厌他,毕竟他在你的童年里占据了几年的位置,是你名义上的父亲,你可以怀念他,无可厚非,但我还是希望你能明白,恶有恶报,这是他应当承担的因果。 这世上没有后悔药,今后你做什么决定,也要三思而行,以他为鉴。且不论你的父亲是谁,我永远都会陪着你,站在你这边。” “嗯……”明尧吸了吸鼻子,嗡声道:“孩儿知道了,以后孩儿再也不说伤您心的话,一定会乖乖的陪伴着您。” 煎熬了那么多天,茗娴终于等到了明尧的谅解,她的眼泪止不住的往下落,心里却很欣慰,至少母子的关系有所缓和。 想起一事,茗娴决定问一问他的意思,“还有件事,我得跟你摆明当下的局势。如今皇上已经知晓你是他的儿子,不肯放你出宫,而我也不舍得与你分开,但我也不愿做皇上的妃嫔,皇上将我扣留在宫中,世子的意思是,让我假装答应与他成亲,先出宫再说……” 茗娴将她的困境说与明尧,而后又问他,“你认为我应该怎么抉择?” 明尧认真的听着母亲的复述,歪在母亲怀中,“那娘亲是喜欢皇上,还是世子呢?” “我?”茗娴苦笑了一声,她才二十三,可心却早就老了,“我不敢喜欢任何人,现在没有这个心思考虑感情之事,我只想陪在你身边,伴你长大。” 这是一个极其简单的心愿,可现在这个心愿却很难实现。 乌亮的眼珠努力的转了好一会儿,明尧忽然想出了一个法子,“要不孩儿去跟皇上谈一谈吧?” “嗯?”茗娴扶起孩子,讶然的望着他,“你打算跟皇上谈什么?” “其实孩儿也没想好,也不知道能不能谈成,但孩儿想试一试,看能否解决您和皇上之间的矛盾。” 茗娴已经尝试着跟承澜沟通商议了好几次,都没能说服他改变决定,明尧怕是也很难劝动承澜。 但明尧一片好心,茗娴不忍拒绝他,便答应让他试一试。 不能成功便罢,但万一劝成了呢? 得了母亲允准之后,第二天明尧就去找了皇上。 上午皇上大都在批阅奏折,处理国事,是以明尧选择下午过去。 听闻明尧求见,承澜有些不可思议。自那日后,明尧深受打击,不愿见人,未料今日他竟会主动过来。 纵使手头的事尚未处理完,承澜还是让他进来了。 虽是父子,但碰面之时,两人还是有些许尴尬。 行礼过后,明尧立在原地,承澜站起身来,行至他身畔,拉他在旁坐下,“最近身子如何?可还觉得头疼,或是哪里不舒服?” “最近儿臣都有按时喝药,身子好些了,多谢义父关心。” 怔了一瞬,承澜特地纠正,“今后你可以唤朕父皇。” 明尧抬起的眼眸有一瞬的愣怔,但很快他就反应过来。他没说话,只是静静的捏着自己的手指,咬唇不语。 承澜眸光微黯,“还是不愿接受朕与你的关系?” “这是事实,儿臣不能不认生父。” 他没有拒绝,但承澜听得出来,明尧说这话的语气有几分落寞,“罢了,随你的心意,朕不勉强。” “那您为何要勉强我娘亲留下呢?”明尧认真的询问着,不是质问,好似真的很好奇,承澜突然明白了明尧主动过来的缘由, “你娘找你来做说客?” “不是娘亲的意思,是我自己的心意。我是您的儿子,我留在宫中是应该的,但我娘不愿做宫妃,可否请您放她出宫?” 承澜讶然抬眉,“一旦她出宫,你可就见不着她了,你舍得同你娘分开?” 明尧嘴唇紧抿,犹豫了好一会儿,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那自然是不舍得,可若娘亲想要自由,作为儿子,我也不该一直霸着她。倘若出宫之后她能过得开心一些,那我宁愿承受这份想念。” 一个五六岁的孩子,居然能说出这样的话?承澜忽然觉得自己的觉悟还不如一个孩子。 可他实在说不出那样的话,因为他没那么伟大,“你可知道,想念一个人,却见不到,是什么滋味?” “知道,”明尧还真就感受过,“初来宫中做伴读时,我很想念娘亲,每日都很想,但我还是坚持了下来,因为那时我一心想要光宗耀祖,博取养父的欢心,所以我才说服自己承受思母之痛。 我当然也想日日见到母亲,可若母亲待在宫里不开心,那我也不会开心的。” 明尧也不知道自己说这些对不对,他只是很想为母亲做点儿什么。 承澜定定的看了他好一会儿,大掌轻抚着他的小脑袋,“你真是个好孩子,但你可知,你娘也舍不得离开你。” “所以您在利用娘亲对儿臣的不舍,扣留她?” 明尧的问题太过尖锐,令承澜心下不悦,但他的眼神又很清澈,以致于承澜没理由责怪他, “你认为是利用,那便是吧!” “儿臣不明白,您为何要留下她,是觉得亏欠她,想要补偿,还是因为喜欢她?” 说起因由,那不是一句话就能概括的,“两者皆有。” “哪一点比重更高呢?”明尧一再追问,若换作旁人,承澜该不耐烦了,但因为是明尧,他才多了几分耐心, “若单纯的只是因为亏欠,朕可以给她银两财物作为补偿,但朕留她在宫里,其实更多的是因为喜欢欣赏她。你可以忍受短暂的分离,是因为你们是母子,以后你们终究有重逢的时候,且你很确定,她一直都在惦记着你,你可以靠着那些美好的回忆支撑下去。 但朕有什么呢?朕与你娘,相处的时日并不长,连回忆都不多。一旦她出宫,往后她可能都不会再见朕,她若飞走了,就不会再回来,所以朕才不愿放她离开。” “可是她不高兴呀!她不喜欢皇宫,难道您就一点儿都不在乎她的感受?那您的喜欢未免太过自私了些。” 明尧说话这般大胆,什么话都往外撂,承澜也不否认辩驳,“朕相信,朕可以做一个照顾她余生的好丈夫,朕缺的只是时日,只要给朕和她相处的机会,朕会让她明白,朕值得她依靠,也值得你信赖。” 皇上说这话时的神情很笃定,不像是盲目的自信,更像是一种坚定的信念。 明尧歪着小脑袋轻叹了一声,久久不语,只因他问的每一句话,皇上都给出了明确清晰的答复,他实在不知该说些什么了…… 得知明尧今日去找皇上,茗娴不免有些忐忑,但她又不能在这个时候过去,打搅他们父子俩相处。 她不安的等待着,可她等了半晌,也没等到明尧过来传话,只等到了承澜的身影。 “明尧呢?他……没说什么不该说的话,惹怒皇上吧?” 承澜撩袍坐下,沉叹了一声,“明尧很大胆,倘若他不是朕的儿子,朕早就治他的罪了。” “……”茗娴怕的就是这个,“童言无忌,还请皇上不要放在心上。” “他说的那番话皆是为你着想,朕不能不顾及。后来朕跟他商定了一个法子,朕打算给你我三年的光阴,你住在宫里,朕不逼你做宫妃,但可以给你一个女官的头衔,朕也不会强求你侍寝,除非你自愿。 三年相处之后,倘若你认为朕值得你后半生依靠,就继续留宫,朕正式给你拟定封号,但若三年过后,你依旧不为所动,不愿与朕共度余生,那么朕就放你出宫,还你自由。” 承澜居然退让了? 这是茗娴万万没想到的,“你……真的改主意了?不会反悔?” 轻叹了一声,承澜才道:“其实朕不愿给你选择离开的机会,但朕也不希望明尧一直为我们的事担心,所以才选择妥协,朕给你一个选择的机会,希望你也能给朕一个与你相处的机会。” 他的眸光是那么的诚挚,且他坚持了许久,终于松了口,茗娴若是再拒绝,那这事儿真的没有回转的余地了。 三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至少有个盼头。 深思过后,茗娴点了点头,“好,一言为定。” 两人抬起小拇指,拉了勾,便算是结了契约。 这一刻,茗娴那愁苦了许久的面上终于有了一丝笑意。 承澜这才意识到,也许他这个冒险的决定是对的,不给她施压,她才不至于那么排斥他,也许这三年的赌约,会有意想不到的惊喜呢? 承澜说到做到,还真就为她封了女官。 承言得知此事,喜忧搀半。喜的是,皇上没有勉强茗娴做妃嫔,忧愁的是,茗娴还得在宫中待三年,这三年是否会有变故?茗娴会不会对皇上日久生情? 也许三年后她始终不为所动,也许她会回心转意,爱上皇上呢? 可皇上心中有执念,承言便是再怎么规劝,大抵也是徒劳无功。 明尧劝他别焦虑,“我娘亲心如止水,应该不会对我父皇动心的。” “可是近水楼台先得月啊!我怕自己失了先机。”承言哀叹了一声,越想越难过,明尧拍了拍他的肩膀, “叔叔,我相信感情强求不来,还是顺其自然吧!父皇能定下三年之约,你就阿弥陀佛吧!若连三年之约都没有,那我娘亲真的要一辈子留在宫里了。唉!谁让他是皇上呢!皇命难为啊!” 明尧的话不中听,但是很有道理,承言的唇角扯出了一个勉强的苦笑,“你是在安慰我,还是在打击我?” “这就看你怎么想了,师傅说了,心态大于处境。”明尧坐在一旁,翻着书册,老气横秋的与他讲着大道理,承言愣怔片刻,忽然就被气笑了, “少读点书吧!什么破道理,我心里还是不得劲儿。” “那你有解决的办法吗?” 承言被他问得哑口无言,“没有。” “那就忍着吧!正所谓人生不如意者,十之八九,习惯就好。” 承言没忍住翻了个白眼,“我谢谢你啊!” 承言虽不甘心,却也深知自己除了等待,别无他法。 此后的日子里,茗娴以女官的身份留在宫中,皇后越发不懂茗娴的目的,太后抓不到皇帝的把柄,只能另寻他法。 承澜则隔三差五与她们母子一起用膳,承言偶尔也会过来作陪,他入宫的次数比之以往更多,但为了不让皇上挑他的刺儿,他只能多办些公务。 闲来无事,茗娴会带着明尧去藏书阁,母子二人仍在一起,不必分开,且承澜还破例让茗娴的父母兄长也进宫与她团聚,他尽可能的满足她的心愿,对她足够的尊重,耐心十足,茗娴自是感念于心。 宋南风已被斩首,明尧知晓,却也没再多问,那位养父,今后只能活在他的回忆之中。 心月生了个儿子,然而宋南风已死,无法滴血认亲,孩子究竟是不是宋南风的骨肉,无从探究,宋老夫人也没心思探究,毕竟明尧已被皇帝接进宫,心月生的这个孙子是她唯一的念想了。 赵颂娴心知攀附皇上无望,又缓和了对承景的态度,然而承景已被她那日的话伤透了心,不再信她。 两人虽未和离,却已离心,现如今,承景身边已有了新的红颜知己,赵颂娴越发煎熬,终日郁郁。 茗娴偶尔会从宫人那儿听到几句关于赵颂娴的现状,但她只是听听,并未多问,她着过好自己的日子即可。 如今她已经坦然接受承澜的安排,她愿意等,因为她相信,承澜是个言而有信之人。 至于三年之后,她会作何选择,她也不去多想,一如明尧所言,顺其自然,随心,随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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