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仆大义
“你知道吗,凤明修……
原本……我从未想过要走到今天这一步,从未想过要与你为敌,不死不休。”
她顿了顿,目光仿佛穿透了时光,看到了一年前,尚在月牙村,但求安稳度日的自己。
“我已经都答应红泪姐和不语了,只要母亲回来,我们就在月牙村好好办个婚礼。
什么朝堂纷争,什么皇室恩怨,什么权力更迭……与我何干?”
随即,她的向往被冰冷的现实彻底碾碎。
“是你……”
她的目光直刺向龙椅上的凤明修:
“是你,凤明修,一步步地,把我逼上了这条不得不反的道路!
是你纵容凤翩翩,杀我亲母,让她惨死监狱,无法归乡。
又是你下了讨逆诏令,让我姐替我而亡,自此我便决定铁了心肠。
若非你步步紧逼,若非你倒行逆施……
我荔知,或许此刻还在西北的阳光下,过着父母双全,阖家盛意的日子……
而非掀起腥风血雨,陷大旻再于战火之中!”
这一番她亲口说出的真相,彻底击溃了凤明修。
他瞠大的眼睛,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着……
此时,他才彻彻底底感受到了悔恨。
原来,原来他离自己的目标,只有那么短短的一步之遥……
他原本以为,荔知与他认为凤明瑄一样……
是天生就站在对立面的敌人,是权力游戏的必然参与者。
他却从未想过,这个最终将他彻底摧毁的女郎……
最初想要的,竟然是如此……微不足道。
而他,竟然是他自己……
用一系列“聪明”的算计、“必要”的手段……
亲手将荔知生生逼成了,颠覆自己王座的仇人。
“不……不可能……你骗朕……”
他喃喃自语,试图否认这过于讽刺的现实。
荔知没有回答。
这分明就是无须回答的事实。
噬心蚀骨的悔意,彻底吞噬了凤明修。
如果他没有默许甚至推动凤翩翩对她的迫害?
如果没有因为兵权,而选择放归凤元昭……
如果他……
无数个“如果”在他脑海中疯狂闪现,
每一个“如果”都指向……
他绝不会落到如今这般田地的结局!
可是,没有如果了。
所有如果,最终指向了最愚蠢、最可悲的结局
——他亲自为自己制造了最可怕的敌人,并亲手将她送上了毁灭自己的道路!
“竟是朕自己,把自己逼到了这样的没有退路么?
他无力地闭上眼睛,情绪大起大落之后,呼吸微弱至极。
许久,就在荔知以为他已然身亡时,他猛地睁开眼睛。
摇摇晃晃地从王座上站起来,一步步,走向荔知:
“杀了朕。
只有你是我承认的宿命的敌人,也只有你能终结这场宿命。
动手吧,然后把凤氏罪恶的血统继续延续下去。”
荔知不为所动。
殿外依稀传来脚步声,是凤家军,是盛京曾经的旧臣。
他们处理完外面的残局,正陆续赶来。
依然何其歹毒!
就算到了这种时候,凤明修还在算计。
如果她听信了他的激将,了却了他的性命,那便是背上了弑君的罪名。
她不是凤明修,不眼馋那个位置。
更不要背负着又一个凤家人的鲜血,踏上皇座。
眼看凤明修越走越近……
后面隐约听见有人在大声吼道:“救驾,快救驾!”
荔知心下讽刺,事到如今,还有人肯来救这个杂碎么?
然而,她丝毫没有意识到,所谓的救驾,是身后所有人对她的关心。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一个老太监冲出来,手中握着一把寒光闪闪的短刀,没有丝毫犹豫,精准而狠厉地,直直刺进了凤明修的胸口!
“呃……”
凤明修所有的动作、所有未出口的话语,都僵在了原地。
他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着没入胸口的刀柄……
又抬起头,看向行刺之人,似乎想不明白为何会如此。
他张了张嘴,却只有一股股鲜血涌出……
连一句遗言都未能留下,身体晃了晃,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直到最后,那双充满野心和算计的眼睛,依然没有闭上。
望着殿顶,死不瞑目。
“七宝?”
荔知却是知道这人……
——这是表哥凤明瑄身前的大总管。
荔知曾听闻母亲说过……
从凤明瑄在皇后宫中呱呱坠地那刻起,七宝就奉命照料皇兄的一切事宜——几乎是看着凤明瑄长大的。
现在大家已记不起七宝的原名为何。
荔知想,一定是个很不出彩的名字,以至于被岁月和身份彻底掩埋了。
表哥笃信佛教,仁心慈厚。
成年后单独建府,带出七宝,并给这劳累半辈子的太监,更名为“七宝。”
从契丹回来后,表哥发现七宝逃过一劫,欣喜异常。
契丹入侵,攻入皇城的时候,正是这七宝,一力护着拼死抗敌的表哥,被鞑子揍得失去意识,倒在偏殿,才捡回条命来。
“最近倒是没见着七宝公公?”
她临行出发前,向皇兄辞行时,还奇怪皇兄身边为何没了这位大总管的身影……
“七宝上了岁数,又被鞑子伤了筋骨,我想让他做点闲活,安享晚年。”
她记得,表哥当时是这么回答她的。
或许,这就是凤明修篡位,表哥一党皆被清除出权利中枢,七宝却得以逃出生天的原因吧。
七宝是福因,更是善果。
转了一圈,因果报应,从不落空。
七宝泪流满面。
他看着地上,被他刺死的凤明修的尸体,眼中并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意。
他转向荔知,声音哽咽:
“殿下……我家主子临终前,高烧不退,意识模糊,依然……依然反复念叨着,他不相信……不相信自己的亲弟弟,能对他、对长公主狠毒至此……”
说到此处,七宝竟放声大哭,他在替自己的主子不值:
“凤明修虽没虐待主子,却苛刻他的饮食。就算主子病得非常严重,既不延医,也不给药,就这么干让主子生熬着……
我家主子爷一生仁善,待他如手足,换来的却是囚禁与绝情……
殿下,主子爷总还觉得,这败类是他的弟弟,只是一时糊涂……”
七宝的泪水混着同样病重,咳嗽出来的血,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淌下,无比苍凉。
听闻表哥的旧事,荔知心知不好,急声追问:
“七宝公公,我表哥……陛下……现在何处?!”
她实在说不出那两个字……
一路走来,她的亲人一个个倒下。
表哥的安危,是目前她最挂心的事儿。
所谓……生要见人,死要见……
七宝听到荔知的追问,才恍然明白,荔知尚且不知凤明瑄的具体情况。
他欣慰了,陛下没有看错人,他也没有信错人:
“殿下放心……老奴拼死,已将主子爷的龙体,悄悄安置在皇史宬深处,存放前朝忠烈画像的暗格之后……主子爷爱清净,那里……无人打扰……”
皇史宬是存放皇家典籍、画像之地,平日人迹罕至,确是隐蔽之处。
他顿了顿,抹了把泪,继续道:
“主子爷一直念叨,说他害了姑母,更没能护住您……
他撑着最后一口气,就是在等……等表小姐您回来……
他说,这破碎的山河,唯有交给您,他才放心……
如今,您来了……
而我家主子,也终于可以……放心地走了……”
他想了想,说出最后的愿望:
“别把主子爷一个人留在皇史宬,请给他最后的体面……”
交代完这件事,七宝低头看了看自己染血的手,又望向荔知,目光慈和而决绝:
“表小姐……您是天命所归,万不可因此等龌龊之事,污了您的手,脏了您登临至尊的道路。”
他悲声道:
“凤明修这等弑兄篡位、卖国求荣的畜生,合该由老奴这等旧仆来了结!
今日,老奴便做了……做了我家主子仁厚,始终不忍心去做的事情……”
话音未落,在荔知尚未反应过来的瞬间,七宝猛地拔出插在凤明修胸口的那把短刀,毫不犹豫地,反向刺入了自己心口!
“七宝公公!不可!”
荔知惊骇欲绝,想要阻止,却已来不及。
七宝缓缓跪倒在地,却依旧强撑着,向着皇史宬的方向,深深叩首:
“主子……老奴……来伺候您了……”
言毕,气绝身亡。
赶到殿上的众人,都没料到……
恰恰是只继位了两年的凤明瑄身边,一个不起眼的太监……
以如此决绝的姿态,践行了对旧主的忠诚,也为新主扫清了通往帝位路上,最后却也最关键的一点污秽……
用自己的生命,完成了这场悲剧,如宿命般的交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