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捣黄龙
是凤静姝和陈砚之。
这些或与她在契丹生死相依,共同搀扶着回到盛京的贵女。
或曾经因为共同的愿望,却走入分歧,最终在敌寇入侵时,舍命相护的故人。
他们身后跟着的,亦多是荔知的旧识。
或是听闻凤家军的盛名,前来投效的新人。
“知娘!”
凤静姝率先开口,依然是旧时不变的称呼:
“我们……总算等到你了!”
陈砚之坐在马上沉默不语。
但眼中复杂的目光却如潮水般翻涌,似有千言万语哽在喉间。
荔知拍马上前,与这些人相视而立。
风吹过盛京千百年未曾变过的街道,卷起尘烟阵阵。
原来,并非是没有抵抗……
而是这些涌动在凤明修暴政下的暗流,早已从内部瓦解了他的统治。
凤静姝语速极快地解释道:
“京中早已人心离散,那厮倒行逆施,众叛亲离。
我身后的皇亲与砚之身后的清流,本拟今日后再无动静,便打开城门,迎凤家军入城……”
她的手握住荔知的:
“却未曾想,凤家军比我们预计的还要早到一些。
皇城中发生了些骤变,那厮昨夜还想要强征民粟,却已然无人相应。如今怕是要狗急跳墙……”
她的眼中都是急切:
“你来了就好——这大旻的天下,终于要变了。
陈砚之看了看内城的方向,神色转为凝重:
“静姝,且容稍后叙旧,皇城之内,情形不明,需速速定夺!”
说着,他身后一名原兵部官员上前,将详尽的皇城布防图及入城牌令依次献上。
沈知微与裴兰溪立刻接过,迅速展开查看,与几位熟知宫内情形的旧臣低声商议起来。
片刻后,他们抬头,说出分析结果。
“宫内御林军编制尚在,主要兵力集中在几处宫门和通往金銮殿的干道。当宜避开行事……”
裴烬拿过城牌,递与荔知:
“事到如今,还要再惧怕他们怎得!
左右一群没见过血的软蛋,就让咱们直捣黄龙,直取凤明修首级!”
不语沉默点头,握紧了手中的长枪,眼中是压抑已久的杀意。
他与沈栖梧、不眠殿后,处理着城中的散兵游勇。
至于裴烬,则护着荔知,杀入皇城。
荔知不再犹豫。
已经到了这一步……
挡在前面的,是属于她与凤明修之间的……
是今日必定只能有一人走出金銮殿的宿命。
所有一切……
都将在那座金碧辉煌的宫殿深处,落下帷幕。
“走!”
她一夹马腹,与裴烬和精锐分队,如同撕裂黑暗夜幕的惊雷,径直轰向皇城深处。
进了城,但见百姓从家中走出,或倚门相看,有的甚至伏道旁……
眼中竟无悲戚,反似解脱。
他们还记得,在凤明瑄的清明治世里,曾有过怎样的安宁与尊严。
偶尔有小股官兵出现,也多是象征性地抵抗几下……
便丢兵弃甲,或溃散,或直接跪地请降。
“倒省去了兄长的麻烦……”
裴烬低笑一声,手中弯刀斩落了金水桥后,锁住皇城门的巨锁。
当最后的宫门洞开之后,荔知他们倒是终于……遇到了像模像样的抵抗……
那些御林军,或是知道逃无可逃,或是受了凤明修最后疯狂的驱使,竟然真的“支楞”了起来。
他们依仗着仅有的,只是熟悉地形的优势,进行着绝望而徒劳的抵抗。
然而,御林军还是旧日的御林军。
荔知却已然不是当日,只知道赤手空拳抵抗鞑子的荔知。
她手中的剑已饮过千军之血……
所过之处,血花次第绽放,残兵纷纷后退。
本该是百官上朝的时辰,通往金銮殿的廊庑却空阔得吓人……
只有零星几个来不及逃跑的太监宫女,仿佛又想起了旧事,吓得惊惶失措,跌倒在地。
虽然凤明修也于公众面前杖杀过大臣,但毕竟单次数量有限。
这些人看到起义军身上挡也挡不住的杀气,顿时魂飞魄散,磕头如捣蒜,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荔知勒马,站停在一个品级较高老太监面前:
“凤明修在哪里?”
那老太监涕泪横流,手指颤抖地指向那座最高大、最巍峨的宫殿:
“就在……就在金銮殿里,陛下他已经好几日未曾……”
不等这老太监嘘嘘呶呶地说完,荔知一抖缰绳,骏马扬起前蹄,再度疾驰。
与平日一直敞开的金銮殿不同。
如今宫锁重门,雕满凤舞九天的殿门,被两名亲卫奋力推开后……
阳光瞬间涌入,照亮了庄严肃穆却又诡异无比的大殿。
殿内,空****的。
没有文武百官,没有侍卫宫娥。
只有两个人。
凤明修身着沉重的明黄色龙袍,头戴十二旒冕冠,端坐在高高在上的龙椅之上。
他身后,是被压在重重宫装之下,哆哆嗦嗦的凤翩翩,她纤细的脖子,像是已然承受不住,凤冠的重量。
“多日不见,贤王!”
荔知没有跪拜,亦没有称臣,而是张口称呼起凤明修那颇具讽刺意味的旧号……
为他虚伪的一生,敲响了最后的丧钟。
她看向龙椅之上的凤明修,皱起眉头……
按理说,凤明修终于得偿夙愿,且权力养人,该是志得意满、容光焕发才是。
确怎得比在契丹为奴时,看起来还要憔悴。
他苍老许多,眼窝深陷。
压根没有正式登基,便篡了国夺了权……
此刻他身上的龙袍,根本就不合身。
宽大得几乎要把他吞噬殆尽,金线绣成的蟠龙仿佛也失去了威严,垂坠扭曲。
听到殿门巨响……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晃动的冕旒,落在了从容下马的荔知身上。
四目相对。
一个在光明的入口,戎装染血,怀抱骨灰,眼神冰冷如万载寒冰。
一个在阴暗的深处,龙袍加身,形容枯槁,目光空洞而偏执。
跨越了血海深仇,越过了万里疆土。
这对宿命的敌人,终于在帝国的心脏
狭路相逢了。
此时此刻……
他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恐惧,甚至没有惊讶。
只有癫狂到极致后的平静,和……
深入骨髓,扭曲的执念。
凤明修看着荔知,嘴角满是毛骨悚然的笑容,声音沙哑,如夜枭啼鸣:
“终于来了……
朕已经,等你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