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深则伤 权欲癫狂
风不语又一次从怀中掏出了那个,已经磨损的荷包。
里面是纠缠的两缕头发。
他的,红泪的。
缠在一起,变成了同心结。
结发、结发……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曾约白首共春秋,不许人间见白头。
他的手指,探入荷包之内,细细摸索着被红绳缠绕的一双结发。
“裴烬,我之前曾一直喟叹命运之不公。
众生坠地,明明皆生为人……
却为何有人生而锦衣玉食,有人却自幼饥寒交迫,甚至连个家人团圆都成奢望?
失去了声音的日子里,时间对我而言,丧失了所有意义,只是苦苦熬着的黑暗。
直到我被周奶奶收留,直到我遇到荔姐姐。”
那些曾经随波逐流的日子,哪怕是现在想来,也都让他仿佛恍如隔世。
“我曾经深深迷恋过荔姐姐,以为那便是此生唯一一次的心动。
直到遇见红泪……她的笑,她的眼,她的命,为我点亮了余生所有的光亮。
相遇之时,我们都有缺瑕。
却像是这世上最契合的两块残玉,拼成了一个完整。
她的残缺,是我的圆满;我的沉默,是她最懂的言语。
原来命运从未不公,它只是将最珍贵的赐予,藏在了最深的劫难之后。
后来……咱们的家庭越来越大……
这双眼睛所能看见的世界,也越来越广阔……”
我努力想要追上大家的脚步,总怕自己走得太慢,辜负了这份来之不易的温暖。
可如今……”
他拍了拍裴烬的肩膀:
“从月牙村出来的大家,你同荔姐姐是……”
他停了停,似乎想要找到最符合自己心境的词语,停了半晌,却是徒劳,便继续言不达意地说下去:
“是从淤泥里伴生出的两株并蒂莲。
根,扎在最污浊的过去;花,却开在最干净的云端。”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隔着粗布荷包,纠缠的发给了他无尽的力量。
“所以,你们一定要幸福!”
他抬眼,目光如炬,紧紧锁住裴烬:
“裴烬,这世间万千姻缘,或因利聚,或为势散。
我们都知道,你和荔姐姐不同,带着咱们月牙村那一点未曾熄灭的火光,在红泪……红泪用命为咱们铺就的这条路上,在那片新天地里……”
他的声音中都是难以言说的悲伤:
“替我们这些,所有最终没能走到白头的人,好好地、圆满地,携手一世,共度余生。”
“这是我,也是红泪最后,唯一的心愿……”
天下,其实早已苦凤肇的不作为……
以及沦为契丹傀儡的凤明修的暴政久矣。
尽管中间有过凤明瑄短暂的绍永中兴……
但实在太过短暂了。
各项革除弊病的政令,还没等到开花结果,就因凤明修篡位,戛然而止。
这走狗甚至反咬一口……
那些铮臣、能臣,凡是支持新政,不放弃寻找凤明瑄的……
不是被屠戮迫害,就是被贬斥流放。
直至朝中近乎无人可用,才偃旗息鼓。
他带着一份毫无效力的伪条约——真本当日已被凤明瑄撕毁——回到大旻。
为了满足扶持自己上位的,契丹亲爹那永不满足的贪欲……
为了履行那卖国条约上,近乎无耻抢劫的条款……
他巧立名目,横征暴敛,肆意妄为。
天灾兵祸稍止,还来不及休养生息的民生,再度陷入凋敝。
那些曾被凤明瑄、被凤元昭、被荔知以及无数能臣志士点燃的微小火苗,又被朔风摧残,直至奄奄一息。
一时间,民不聊生……
流民如蚁,奔逃于道,易子而食者,屡见不鲜。
竟是又回到了两年前,大灾年的惨状。
然而,天灾无处可躲
人祸却是能够避免……
凤明修不去休养生息,不去蓬勃民生……
反而横征暴敛,甚至将百姓的存粮尽数征调,美其名曰“纳贡保境”。
他上位,并非为了将国家治理得更好,而是为了证明自己。
自幼便活在嫡兄凤明瑄的光环之下……
他与凤明瑄,本是一母同胞,比起其他皇室子弟,该是最亲厚的兄弟。
他却自诩文韬武略样样强于凤明瑄,又瞧不上兄长那方正端和的所谓君子之风。
在他看来,世间一切,左右不过四个字
弱肉强食
为了能够摆脱那道笼罩一生的影子。
他藏起本性,营造了一副慈仁模样。
凡是兄长能做到的,他必定更要超越三分……
久而久之,便赢得了“贤王”的美誉。
反衬得兄长急功近利、冷酷无情。
他总以为自己胜券在握……
却在父皇将皇位仓促传给皇长兄后,彻底失了态:
凭什么!
为什么!
随即,鞑子叩边,大旻魏王。
傻子才会以卵击石地固守国土呢。
察言观色已成为凤明修一切行为的本能……
他投其所好,撺掇着父王南狩,甘于做契丹人帐下一走狗。
如今,他终于得偿所愿,再无顾忌。
撕下多年的伪装,将多年压抑的屈辱,尽数倾泻在这片千疮百孔的江山之上。
他与契丹重新签订伪条约,以出卖故国为代价换得了敌国异族支持,篡权夺位。
他偏执地认为,只要自己展现出比凤明瑄更“强大”、更“果决”的一面,就能赢得一切。
哪怕在契丹承受“天罚”的时候,父皇用自己的身体,为他挡住了祝融焚身、燃暴冲击。
弥留之际,父皇的眼睛看向他……
至今他仍然无法读懂……
父皇临终翕动的嘴唇里,想要留下的究竟是嘱托,还是……咒骂。
他只管从烧得焦黑、甚至连个全须全影的完整都做不到的,已经成为僵硬的尸体下……
爬出来。
只管混在乱作一团的契丹贵族中逃命。
甚至连为父王收尸,和确认哥哥是否尚存一息之力都顾不上。
没有悲痛,没有感激。
他心中翻涌的,只有彻彻底底的理所当然。
——看啊,连你的死,最终都成了我的垫脚石。
——你终于用生命,证明了我才是值得你付出一切的儿子。
凤肇为了大旻的未来,用脚选择了凤明瑄。
却为了内心的柔软,用命选择护住了凤明修。
然而,这份舍命相护的父爱,并从未填满凤明修内用永远堵不上的黑洞。
当他终于坐上了,梦寐以求的龙椅……
看着朝堂上的朝臣,继续着前朝旧事:互相攻讦,呶呶不休。
只觉得……空虚。
无论如何,永远填也填不满的空虚。
“不够,还远远不够。”
他找不到下一步的消遣。
他的目光看向舆图的西北……
那里有他与凤明瑄们共同的表妹。
世人都说,荔知治下的土地,是这片乱世中唯一的桃花源。
她以女子之身,执掌实权,治下井然,百姓安居,竟比当年父皇鼎盛时更添清明气象。
他眼底全是嫉恨的烈火
他才是大旻的帝王
——那本该是属于他的荣光,是他应得的臣服与仰望。
他握紧龙椅扶手……
“那就彻底一点,再彻底一点!”
他要用这名为荔知的表妹的鲜血,来染红自己登临巅峰的台阶。
他把淤堵于心的暗火,发泄在了对国家社稷和万千生民的折腾磋磨之上。
整个人,陷入了业已歇斯底里的癫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