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兮归来
“我带她回来了。”
不语向帐外的守卫通禀后,左手掀开荔知的帅帐,他右手稳稳地抱着一个粗陶坛子,一抬头,正见荔知正手持毛笔,悬腕写着什么……
她身后的地图上,被用各色墨迹重重标记,所有箭头都剑指唯一的目的地——盛京。
一个人独处时,她总会无意识护住尚不显怀的腹部。
新的生命的悄然生长与帐外……
尔虞我诈,争斗不休的金戈铁马,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不语放轻脚步,不欲打断这难得的温馨场面。
但像是察觉到离人的最终归来,荔知于案前抬起头……
下一刻,她被不语手中的陶罐,给深深刺伤了眼睛。
荔知之前的人生,曾见过很多陶罐。
甚至她自己,都建过建过窑,烧过陶。
她当即起身,快步来到不语面前……
盯着那个被风尘仆仆、浑身沾满血迹的男人,手中小心翼翼抱着的坛子。
这坛子太过粗糙了,甚至都比上不月牙村招牌的罐头容器。
然而,荔知却知道,这里面盛放的,重逾千金。
是红泪姐。
她颤抖地伸出手,指尖停了好久,才终于敢碰触那个最终成为噩耗坛子上。
刚刚碰到理应冰冷的陶壁,
她就浑身一激灵,仿佛被难以忍受的温度灼伤……
她看向不语,声音轻如梦呓:
“我……那么大的一个姐姐……”
透过这坛子,她似乎又看到了那个会给裴小烬“授课”,会替他们着急,会熬夜给她做衣裳,会笑着憧憬未来的……活生生的姐姐。
“……怎么就……怎么就变得这么小了?!”
这句话,像是一道闸门,瞬间冲垮了她所有假设的虚幻。
哪怕在得知红泪姐替身饲虎,她的第一反应便就是:
快!赶快!再快一些!
只要裴小烬和不语出马,一切都还有转圜的余地吧?
陈同知这厮一贯多疑,没有确定验明正身,他断然不会轻易动手吧?
而且……而且哥哥就在红泪姐身边,他定会拼死护她周全……
可直到现在,她才知道,原来,一切不过只是她一厢情愿的侥幸。
一想到红泪姐之前来到自己帐中所说的话,什么:
“说不定啊,等我改完了,穿着它,连陈同知那个蠢货站在面前,都认不出我呢!”
从那时候起,红泪姐其实就是已经抱持着必死的决心了吧?
与其说是承诺未来,倒不如说是在一一同他们告别。
想到这里,她甚至连站都站不住……
她伸出手,不是去接过坛子,而是如同溺水者想要抓住什么,紧紧抓住了不语的另一只手臂,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的皮肉里:
“你们都在骗我,合起伙来一起骗我,就连那夜哥哥张口同行的提议,也必定是你们谋划后的结果吧?”
泪水汹涌而出。
其实,几天前,她就已经哭过了……
不能乱了军心,只能是压抑而无声地后悔。
现如今,这压抑到极致后,破碎的绝望破土而出,全是零碎的呜咽。
“我去见她了,陈同知给她留了全尸。但却把她挂在城墙上……”
不语像是失了魂地诉说:
“风吹雨打,日头毒晒……城墙上,连鸟儿都敢落脚……”
“可她脸上……没有一丝惧色。”
他的声音中俱是混着痛苦与慰藉的颤抖:
“甚至不像受了苦。
眉头舒展,嘴角带笑……
就好像……只是太累了,终于能好好睡上一觉了。”
“我又何曾忍心……”
不语的声音低了下去,话语中全是自责与哀恸:
“让她孤孤零零一个人……在那冰冷、肮脏的城墙之上,被千人瞧,万人看,承受风言风语……”
他看向荔知,浓重的悲伤,终于压弯了他的腰:
“我便……轻轻把她解了下来。”
“她身子很轻,很冷,就像是树上掉下来的叶子……
我用自己的衣服,仔细裹好了她,没让她再沾半点尘土。
可是,就是这样下去,也不成……
她最爱漂亮了,我怎么忍心她被时间侵蚀得面目全非。
她也……她也一定不想要大家见到她那狼狈的样子。
不语停下,喘息了片刻,他又回到了与爱人再见的那刻:
“我离开了肮脏的邶风郡,在城外寻了处干净背风的山坡,拾了最好的干柴……”
后面的事情,不言而喻。
火,能净化一切,也能带走一切。
他选择用最决绝、亦是最干净的方式,送她最后一程。
将她在人世间的形骸,化作这一捧沉甸甸的、却再无痛苦的骨灰。
“这坛子,是我能找到的……最好的了。”
他的手,轻轻地抚摸着这个坛子,就像是曾经与红泪相触的温度。
近乎笨拙的珍视……
已经是这个男人,在这样的条件下,所能圆满的最终。
荔知知道,她可以仗着妹妹的身份,放肆自己对红泪姐的思念如刀……
她可以责怪所有人,却唯独不能责怪不语。
不语难道不知道红泪姐的计划么?
他也是共犯之一。
然而,就是为了所谓的大义,和天下人的幸福。
这对即将成婚的情侣,舍弃了属于自己的,小小的幸福。
荔知看向这装着红泪的粗糙的坛子……
她甚至可以看到……
看到不语在寒夜中孤身攀上城墙的决绝
看到他小心翼翼解下妻子的温柔
看到他在荒野中点燃送别之火的悲壮
看到他在灰烬中一点点拾取、收殓的痛苦。
她伸出手,这一次,没有颤抖。
从不语手中,接过了那个承载了太多悲痛与深情的陶罐。
荔知将坛子紧紧抱在怀里。
低下头,脸颊贴着冰冷的陶壁……
“红泪姐……不怕了。”
她轻声说着,像是怕惊扰了坛中安睡的英魂,泪水无声滑落:
“咱们回家了……以后再也没人,能让你受委屈了……”
帐外守卫的士兵,听到了帐内隐约传来的异样。
他们多数与红泪相熟,特别是那些年纪小的后生……
红泪就像是大家姐一样,照顾着所有人的起居冷暖。
他们红着眼眶,死死握紧了手中的兵器……
不语完成了他的使命。
在递出坛子的刹那……
一直支撑着他的、带回她的执念达成……
他垂着眼,看着地面,就像那里有他失去的所有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