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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之盛宴

三个时辰后,落鹰涧。 此处地势险恶,名不虚传。 两侧是刀削斧劈般的陡峭山崖,虽是春暮,山崖上竟无半点树木,光秃秃的无处借力。 只有一座年久失修的木板索桥,踏上去便晃晃****,仿佛下一刻就会落入下方,深不见底、水声轰鸣的涧谷之中。 当陈同知来到悬桥入口时,果然见到了正欲过涧的凤栖梧。 这老凤家的人,果然个个可恨! 暂且不说被他吊死的荔知,那京城来的凤翩翩。 便是这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凤栖梧,亦站得笔直,如同一柄钉死在地上的悍刀。 哪怕此刻面色苍白,冷汗淋漓。 周围死士见有人追来,当即拢围起阵御护凤栖梧。 哪怕只有十数人,也营造出了令人胆寒的肃杀之气。 陈同知此时连一贯的屁话,都不敢再放半句。 他深知若是被沈栖梧过了涧,便如猛龙入海…… 一切便再也没了转圜的余地。 他抬眼看向沈栖梧…… 但见这长公主唯余的血脉,毫无惧意,看向他的眼神中,尽是**裸的轻蔑与……挡不住的杀意! 杀意? “死到临头,还敢嚣张!” 陈同知到底被那眼神刺得恼怒起来,猛然挥手: “弓弩手!给本官放箭!射死这些逆贼!” 一声令下,箭矢如同飞蝗般,铺天盖地地射向吊桥上的小小的圆阵。 死士们早已将残破的盾牌举起,用身体铸成最后一道壁垒。 噗嗤噗嗤的利刃入肉声不绝于耳,间或有人闷哼着倒下…… 但这圆阵就像是焊死在了这吊桥之上,没有后退半步,用生命为他们的将军争取着渺茫的生机。 陈同知本想耗死沈栖梧…… 但眼瞅着一直如此下去,也不是办法? 他便改变策略,打算强攻。 “刀盾手上前,冲垮他们!活捉沈栖梧者,赏千金,官升三级!” 从未亲自上沙场迎敌的他,哪里见过这等阵仗。 还没等沈栖梧伤及皮毛,自己先乱了阵脚。 他来不及细想自己有没有这等权力,只一味声嘶力竭地封官许爵,打算驱使士兵们上前拼命。 重赏之下必有死夫。 还真有那么几个不自量力胆敢捋虎须的,暴吼一声,就上前冲阵。 但见这几人还未冲出多远,身体却留在了原处,头颅高高飞起,鲜血如泉喷涌,染红了他们已踏上的吊桥。 那几颗头颅坠入深涧,连回响都未曾激起,便被轰鸣的水声吞没。 双方人马定睛一看…… 两道身影,如同从九幽之上冲出的魔神,裹挟着凌厉无匹的杀意,自那近乎垂直的崖壁上,悍然扑下! 一个长剑,一个短刃。 手起刀落,站立的残驱轰然倒地。 其中一人玄衣黑发,如同舍了鞘的利刃,每出一剑,势必要必杀一人。 无数鲜血溅到他身上,他连眉眼都不眨一下,在血雨中已然攻入陈同知面前。 另一人,玄衣蓝眸,身形诡谲多变,如鬼魅般游走于刀光箭影之间。 短刃翻飞,但凡触及者皆喉断血喷。 他替不语和沈栖梧善后,将残敌一一了结后,走向体力不支的凤栖梧。 “保护大人!” “是裴烬!那个柔然王子!” “还有风不语,是荔乡主的亲卫,怎么会?!” 惊呼声、惨叫声、兵刃碰撞声瞬间响成一片。 陈同知带来的官兵虽人数不少,但都是些囊货。 在这突如其来的凌厉攻杀下,士气骤降。 “你们怎么来了?” 沈栖梧捂着胸口问道。 “这事儿让知娘知道了。” 裴烬冷哼一声,看向陈同知: “苦等你们不来,聪明如她,怎会推不出其中关窍? 你得感谢她还留有一线希望,希望我和不语能把你们全都救回去……现在看来……” 他的蓝眸狠狠盯向陈同知…… ——知娘仁慈,早就该在入主西北时,一刀了却了这杂碎的狗命。 时至今日,非但让其苟活了这许久,还享受了他们发展的红利。 更是生生折上了红泪姐…… 哪怕千刀万剐,也难以消他心头之恨。 从见到沈栖梧一马当先率残部突围时,他们就知道,红泪姐怕是不好了。 想起平素红泪姐的音容笑貌,裴烬手下收割人命的短刃又快了几分。 孤勇如他,此刻甚至都不敢去瞄不语的神色。 沈栖梧想到知娘,脱口而出: “那知娘?” 他连自己的性命都不顾上,却生生牵挂着亲妹的安危。 此行风险,他早已心知肚明。 左右知娘身边有父亲还有裴烬,自己哪怕折在这里,知娘依然可以一往无前。 只是现在…… “你快想想回去怎么跟她解释吧! 我们都被定了罪,说是红泪姐没事,一切都好说…… 红泪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咱们……”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她当时……险些动了胎气。” 之前都未曾说句软话的沈栖梧,此时心如擂鼓: “知娘如今……” “我们走之前,服了安神药,暂时睡下了,我姨妈看着呢。” 他的目光转向沈栖梧: “我和不语必须来,不仅要确保你能安全脱身,更要带着陈同知已伏诛的消息回去。或许能稍缓她的悲痛,也是给红泪姐的第一个交代。” 短短的交谈中,陈同知身边最后几名亲卫也倒在了血水里。 陈同知听闻自己的结局,竟是再也站立不稳…… 看着面前恨不得把他杀之后快的不语…… 他“噗通”一声瘫坐在地,裤裆瞬间湿了一片,散发出难闻的骚臭。 “裴……裴王子,不……风将军,饶命……饶命啊!” 他又旧态重萌,跪舔得相当标准。 若说之前是逢场作戏,此刻是真得不能再真的真心实意。 废话! 他再不诚恳一些,今天这落鹰涧就成了他自己的坟墓了! 稍等…… 他有限的脑容量从刚才裴烬与沈栖梧的对话中,攫取了相当有效的信息。 ——这荔知竟是脱困了? 那么,他亲手吊死的那人,又是谁? 不管是谁,他背叛了凤家军,折腾许久,却只是弄死个赝品? 一想到这是个赝品…… 他心里又开始活泛,或许他供出凤翩翩,拿出全部家财,还能赎回自己的一条性命。 然而,他对自己的敌人实在缺乏了解。 对荔知而言,哪怕自己深陷敌阵, 都舍不得自己身边人,以身犯险。 陈同知此举,简直是狠狠戳中了她的逆鳞。 “想要活命?” 此刻,一直没说话的风不语却是开了口。 未等陈同知点头,他便判了这贪官死刑: “先还回我未婚妻性命再说!” 完了! 陈同知脑海中只剩下了这两个字。 刚刚他还因自己只是处死了个赝品,而沾沾自喜。 他没想到,现在竟是这赝品的相公前来复仇了。 他慌不择言,试图用他最擅长,衡量女人价值的方式来自救: “不……不就是一个女人么? 本官……不,小人这里有的是美女! 环肥燕瘦,应有尽有。 只要壮士放话,便是天上仙子,也能给您弄来,何必为一个死人……” 他话未说完,只见不语闻听死人二字,竟是发了狂! 也不与陈同知继续废话,一剑就捅在了他的肚子上,随即手腕猛地一拧—— 虽不致命,但疼痛非常。 随后,不语回手一带将刃尖拽出,血流如注间,他一翻腕,剑身又重重平砸在陈同知的肩琐之上。 “咔嚓!”清晰的骨裂声响起。 “啊——!” 陈同知接连发出杀猪般的嚎叫,涕泪横飞。 “你也配!” 沈栖梧在剩余死士的搀扶下,艰难地走了过来。 “她不是旁的女人,她是我的妻……” 不语的剑锋频闪,如同刑罚官的标尺,一下接下,掠过陈同知这坨肥肉。 第一剑,削掉一只耳朵。陈同知捂着伤口嚎叫。 第二剑,在他满是肥油的脸上,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 杀猪般的惨叫声,愈发凄厉。 第三剑,第四剑…… 剑尖精准地避开所有要害,只是慢条斯理地、一片片地削下他的皮肉。 手臂、大腿、胸腹…… 不语的动作稳定得可怕…… 眼神却因为确认了未婚妻的死亡,而痛苦到绝望。 虽然,一剑剑惩罚首恶的人是他…… 他的脸上,却因为痛苦扭曲而显得格外悲怆。 固然,他知道红泪此行凶多吉少…… 现如今,大部队既已脱险…… 他抱持着不切实际的希望,前来救援——他这辈子没做过什么大恶,老天爷何必对他残忍至此。 然而,他不仅得知了红泪死亡的消息,更是亲耳听到陈同知这老匹夫,竟是让红泪连去之后,求个安稳都不能! 他竟然用红泪最后的尊严,来维持自己那并不存在的威信。 事到如今,陈同知看着不语那仿若与己无关、只是简单重复、枯燥劳作般的行为…… 便知道一切求饶皆是无望。 他一边哭嚎求饶,一边更大声地痛叫谩骂…… 不语听着这些鬼哭狼嚎实在心烦…… 便敲掉了他的牙齿,挖出他的舌头,剩下的只剩个萎于地上不住**的血葫芦了。 裴烬上前,按住不语的手。 “你这是要……阻止我?” “不……” 裴烬低语:“就这么死了,太便宜他了。” 但见他收刀回鞘,对着山林深处,发出几声长短不一的呼哨。 这呼哨声并未被脚下的深涧吞没,而是在山谷中悠然回**。 重重复重重,回转又去,传向远方…… 很快,四周响起了令人毛骨悚然的窸窣声…… 一双,两双,三双……越来越多的绿油油的眼睛,在水雾迷暗中亮起,缓缓接近这片战场。 是狼! 是规模不小的狼群! 它们被裴烬的召唤吸引,前来觅食。 奄奄一息的陈同知…… 听见这窸窣逼近的脚步声,嗅到那野性而腥臊的气息,勉强睁开了绿豆般的双眼…… 当看到这些逐渐显出身形,龇着獠牙、流着口水的饿狼,彻底崩溃了…… 死于敌人剑下,高低还算是能有个尸体。 要是被这些畜生撕碎吞了…… 他恐怕在九泉之下,连投身畜生道的资格都没了! 这个血葫芦一边抽搐,一边向旁边蹭走。 他不动还好,这一动简直是对狼群的挑衅! 头狼一声低嗥后,狼群猛扑上来! “啊——!!!” 从陈同知的喉咙中,那已然断了的舌头下,溢出惨嚎。 狼群撕扯着,啃噬着,争夺着…… 陈同知,连同前来追杀的叛军的血肉,被利齿剥离骨骼,然后又被吞入兽腹。 狼群可没有人类的怜悯与犹豫。 你一口,我一口中…… 曾经在邶风郡作威作福、不可一世的郡守陈同知…… 就在落鹰涧…… 在他自以为的最佳猎杀之地,被他视作蛮荒的野兽,活生生地分食殆尽。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落鹰涧之剩下可些散碎布料和满地鲜血。 裴烬一声令下,狼群甚至连稍大些的骨头,都未曾留下。 裴烬看着地上的残血,低声感叹: “真奇怪,哪怕这些坏人的血肉,亦可喂饱想活下去的野兽…… 在享用完盛宴后,头狼跪在裴烬面前,低声呜咽了几声。 然后裴烬发出长啸,群狼叼起余骨,迅速退入水雾中,消失不见。 见此情形,众皆愕然。 裴烬走到沈栖梧面前,语速极快: “兄长,知娘已成功脱困,目前主力已行至关内平梁驿,你速去与她汇合。” 沈栖梧看向裴烬手指的方向: “那你们呢?” 裴烬的目光投向更北面柔然的方向,语气中俱是破釜沉舟: “之前咱们就是太良善了! 若是再跟这帮畜生讲什么仁义道德,便是咱们自断臂膀。 我去柔然,整合部族,弄他个十万铁骑来助战!” 他恨声道:“有些道理,只能用刀兵来讲!” 不语则默默地将染血的长剑,在地上残留的布片中擦拭干净,收剑入鞘。 他的目光,投向了邶风郡城的方向: “我去……把她带回来。这么一直挂着……多冷啊……” 他要去带回阮红泪的遗体,不能让她孤零零地悬于城头,受风霜之苦,任乌隼啄食。 三人对视一眼,无需更多言语,彼此都明白肩上的重任。 “保重!” 沈栖梧重重拍了拍裴烬和不语的肩膀,在死士的护卫下,翻身上马,朝着知娘所在的大营,疾去。 裴烬与不语也各自转身,一个向着关外,一个走向关外。 如离弦箭矢,射向各自既定的命运轨迹。 落鹰涧的风,依旧在呼啸。 而陈同知与叛徒们残留的痕迹,很快就会被山风吹散,被雨水冲刷,仿佛从未存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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