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生值得
阮红泪的目光看向台下的陈同知……
仿佛她不是交代临终遗言,而是在进行平等的交涉。
时到如今,这棘手货还有什么幺蛾子?
陈同知猛地从椅子上半站起身,恼羞成怒:
“荔知!死到临头,你还想怎样?!”
继而他又赫然想到了什么,向后退了几步。
这女人在拖延时间……
她该不会是等人来劫法场吧?
百姓们也愣住了,哭泣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不知在生命最后一刻,这京城来的乡主还想说什么。
阮红泪无视陈同知的呵斥,声音清晰地传遍刑场,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陈郡守,我荔知今日伏法,无话可说。
然,在赴死之前,尚有几事,需当着这邶风郡父老乡亲的面,与你说个明白!”
若是私下求情,陈同知定会一口否决。
但在生命最后的时刻……
阮红泪当着所有人的面,搞起了阳谋……
陈同知为了自己的面子与官威,却不得不硬起头皮,有招接招。
“你且说来。”
哪怕到了这个时候,贪生怕死的他,依然没有把话说死。
阮红泪目光直视陈同知:
“其一,我兄长沈栖梧,不仅是西北之良将,更是已故长公主凤元昭嫡子,陛下亲封的小郡王!”
她刻意强调了“嫡子”和“小郡王”的身份。
“你治下生民能不受鞑子侵扰,他居功甚伟。今次陪我投诚,是为全了兄妹之间最后的情义。
我与我娘皆去后,他便是公主府唯一的继承人,将承袭爵位,回归宗牒。
他若有任何闪失,便是不敬皇室,戕害宗亲。
你得承诺,需得让他毫发无损,安然无恙地回到西北封地。”
陈同惊出一身冷汗!
他一直将沈栖梧视为叛将,却险些忘了对方高不可攀的身份。
是啊,凤元昭死了,荔知也死了……
沈栖梧可不就是公主府唯一的血脉了?
他本想处死荔知后,就关门杀狗,把这软禁在院子里的人,全都给灭了口,永绝后患。
若是沈栖梧死在自己手里……
这女人,死前还要将他一军!
随即,他又想到……
荔知此言是将沈栖梧绑在了边关的土地上。
他深知关外之民从未熄灭过侵袭大旻的野心。
放沈栖梧在前线,战死沙场便是定数。
用不着他出手,又能保治下平安。
一举多得。
不给陈同知细想的时间……
阮红泪紧接着抛出第二个条件,声音更加决绝:
“其二,造反,是我荔知一人只为,与我身边诸人无关,更与众将士、百姓无关。
他们不过是听令行事。
我要你承诺,我死后,不得罪及百姓,不得借此株连,祸及无辜。”
这一点,陈同知可恕难答应。
这些反贼,在他看来,已然都是死人。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除了那个柔然王子,他一个都不想放过。
见他此幅做派,阮红泪声音转为凄厉:
“如若不然,我便是化作厉鬼,也必搅得你陈氏一族,永世不得安宁!”
这哪里是乞求?
分明是威胁!
是用她自己的命,为沈栖梧和所有追随者,争一条活路,撇清一份牵连。
陈同知快要被气炸了!
他既恼怒于被一个将死之人胁迫,又不得不权衡利弊。
最终,到底是私心起了作用:
——他所要的,就是荔知伏法。
反正都是些乡野乌合之众。
罪魁伏诛,量也掀不起大的风浪。
于是,他勉为其难地答应了阮红泪的要求。
刑场旁的百姓,听着乡主在生命最后时刻,不是为自己求饶,而是为兄长、为部下、为追随她的百姓争取生机。
多是心下五味杂陈,一时之间,竟连窃窃私语者也收了声息。
那些坚信荔知的良民,又悲愤地哭出声来。
陈同知心道,要是再这么折腾下去,人心都要让这女人给搅和没了。
半晌,他咬了咬牙,为了尽快坐实功劳,扬声道:
“将死之人,还敢妄谈条件!”
随即,又为了表示自己的宽大胸怀,继续说道:
“也罢,本官便成全你这心愿。
沈栖梧身份特殊,本官自会依律处置,保他性命无忧!
至于其他人等,朝廷法度森严,只诛首恶,胁从不问!”
他不等阮红泪点头,再度扔下了行刑的签章:
“罪人荔知,可以安心上路了!”
阮红泪闻言,目光看向台下的百姓。
这眼神太过复杂,有嘲讽,有释然……
——最终归于沉寂的虚无。
她挺直脊梁,任凭行刑人将绳索套上她的脖颈。
“值了。”
脚下木板被抽开,阮红泪口中留下了这两个字。
只有这两个字,不是身为荔知……
而是阮红泪,她自己
对这个世界最后的告别。
人生诸行,如同走马灯一样,在她眼前闪过:
家境贫苦,被卖花楼,被侮辱被驱使被重重剥削着。
这段回忆,是纯然的黑色,没有一点光亮的色彩。
然后,她被人胁迫着冒犯了荔知,那时还是举子的女郎。
知娘非但不念及她的罪过,反而收留并治愈了她身体和心灵上的创伤。
黑暗的底色,渐渐被光照亮。
再然后,她的人生开始浓墨重彩起来。
她有了自己的爱人,有了志同道合的朋友,有了自己的事业。
她陪着知娘,来到了这个世界最尊贵的地方。
他们凭借自己的才智气力,一步步扳倒了往日高不可攀的权贵。
撕开了这虚伪世道的一角。
最后,她跟着知娘回到了故乡。
他们一起,把曾经荒芜的西北,变成了大旻的粮仓,百姓的福地。
她这一辈子,虽然短暂……
但却活得炽热而真实。
时至今日,越勒越紧的绳索之下……
她眼前却只剩下那日,知娘披给她的那件衣裳
知娘伸出手,替自己拂开满身污秽的温度,太过温暖,让人无端端想要落泪……
“活着……活下去……”
“错的不是你,是那些畜生……”
“我会让他们付出代价,我保证……”
“你看,天快亮了……”
是啊,天快亮了。
她感觉自己的身体越来越轻……
从绳索中脱出,飞得越来越高……
穿过崇山峻岭,穿过重重迷障
最终追上了她一直心心向往的,知娘的身旁。
“你瞧,我说到做到。”
她带着前所未有的喜悦,卸下了所有负累。
魂魄轻盈,如一片羽毛,轻轻落在了……凤元昭留给荔知,曾经鏖战沙场铁甲的肩膀上。
阮红泪随着荔知驰骋于黄沙古道,铁马金戈之声犹在耳畔。
她低头,惊喜地发现……
脚下的土地,不再是人人压迫人人,人人被压迫的无常。
广袤的田野里,金黄的麦浪随风起伏,如同波光粼粼的海洋。
她看到不眠已然成婚,儿女满堂。
她看到周婶子嗓门依旧洪亮,正指挥着更多的人们晾晒新一季的收成。
她看见心爱的不语一身常服,于桃花树前举杯自斟自饮,喃喃着不知道与谁听。
——眉宇间的戾气已被平和取代。
她最后看到,知娘与裴烬共同行于田垄之间,身影相携如旧。
晚风拂过知娘鬓角的发,也吹动了裴烬半褪的征袍。
裴烬高高举起一个眉眼想起了知娘的小姑娘,坐在自己肩上……
那小姑娘发出咯咯的清脆笑声,那笑声如同最纯净的阳光……
没有战火,没有饥荒,没有压迫。
她所期盼的,荔知所奋斗的,真的实现了。
她的手,像是被谁给牵住了。
她回头,赫然是盛年的长公主,是她这等平民从来只敢仰望的存在。
“好孩子,辛苦了。咱们一起回家。”
她笑了。
乖巧地任由长公主牵着手,
两个人一起转身,共同走向那棵花开正盛的桃树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