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刺
贱籍凰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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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贱籍凰冠》
行刺
鉴于荔枝已严重不良于行,便被两个浑身腥膻的契丹妇人夹着,连押送带拖拽,扯到了一个帐篷里面。
与外面刻骨的寒冷相比,这帐篷中燃着炭火,暖意融融。
却让荔知的伤口一阵阵发痒。
估计这是凤翩翩的帐篷,为了盖住羊膻味,炭火之外,烧着浓郁的香料。
这些味道混杂再一起,让她一阵阵反胃。
凤翩翩裹着她那通身雪白、刺眼的狐裘,好整以暇地跟了进来。
满脸都是恶毒与期待,甚至佯尊屈贵地亲手在衣裳堆里翻来翻去:
“给她换上咱们契丹最鲜艳的宫装,好好梳妆打扮!大汗和诸位将军还在等着看长公主之女的曼妙舞姿呢!”
最终,她终于选好了一件花里胡哨的衣服,上面缀满金银绣线,刺得人眼睛发疼。
荔知看着那件衣服,眼中平静如初。
她没有费力挣扎,也没有叫喊。
只是在契丹妇人伸手打算解开,她身上破破烂烂的,汉家男装时,微微侧身避开了。
“不必。”
她声音沙哑,却强烈地表现出了自己的意愿:
“我穿这身即可。”
凤翩翩柳眉倒竖:
“你还有脸挑三拣四了!这里可是上京,大汗要看你跳舞,你就得跳,别给脸不要脸!”
她甚至把衣服往荔知身上推搡:“赶紧给我换上!”
荔知再次退后,缓缓抬起头,目光直刺凤翩翩:
“我乃大旻子民,长公主凤元昭之女。纵为阶下囚,亦不欲着胡服以娱敌酋。”
此刻她已经退到了帐子正中的柱子前:
“若不能身着汉家衣冠,我宁可现在就去死。”
她盯着凤翩翩,身形摇摇欲坠,眼神却锐利如刀:
“凤翩翩,给我听着,我现在的身子可经不起折腾。你要再提无理要求,我立刻让你见识到,什么叫做血溅五步。”
她看着凤翩翩有些怂了的表情,继续加大自己的砝码:
“届时,你在那狗皇帝面前夸下的海口,该如何交代?
若是交不了差,你觉得,你这个靠出卖同胞、摇尾乞怜才暂时保住性命的‘前朝贵女’,又能有什么好下场?”
她很知道凤翩翩究竟是什么人。
这种贪生怕死之辈,本质上就是烂到无比的怂包!
凤翩翩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至极。
她确实是在赌,赌荔知不会眼睁睁看着别人为她赴死。
但是,她亦是知道,荔知骨子里那份被逼到绝境后的刚烈。
那日,那场成为她一生噩梦根源的琼林宴上,荔知打算以死告御状的情形,依然历历在目。
甚至在她心中留下了很大的阴影。
这娘皮说得对……
如果现在自戕成功,荔知倒是落了个痛快。
但她凤翩翩就成了办事不力,难免落个惨遭迁怒的下场……
想到契丹人残忍的手段,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她死死瞪着荔知,胸口剧烈起伏。
最终,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好!好!你就穿着这身破烂去给你的大旻丢脸吧!”
动手又不能动手,生怕把荔知打坏了。
她竟是显出了本性,极粗鄙地向荔知脸上唾了一口:
“我看你能硬气到几时。”
——她终究不敢真的逼死荔知,至少不能在献舞之前。
荔知缓缓用汉人的破衣烂衫,擦去了凤翩翩的恶毒。
凤翩翩尖锐的声音,带着怒火,甚至连帐篷外都能听到。
她安排梳妆的仆妇:
“还愣着干什么?把她脸给擦干净,头发梳一梳!总不能像个真乞丐一样上去!”
这妇人竟是能听懂汉话。
她喏喏应声,上前粗略地用湿布擦了擦荔知脸上的污痕和血迹,又用一把粗糙的木梳,将她散乱纠结的长发勉强梳理通顺,松松挽起。
凤翩翩气得喘了半天粗气,还是不解恨,便敞开大帐,到外面去了。
冷冽的寒风,呼呼地灌了进来。
荔知的目光,一直落在梳妆台上模糊的铜镜上。
镜中的人,苍白、瘦削、几乎不成人形。
唯有眉间一点朱砂痣,依旧红得那么鲜艳。
梳妆台前散落的几件被拿出来的首饰。
其中一支凤钗,样式古朴,却被磨损出豁口。
荔知趁着妇人转身去取头油的那刻,伸手去够这凤钗……
她的动作已不如往日敏迅,拖泥带水中,竟是碰到了一旁的木梳,发出了声音。
寻找头油的妇人下意识回头。
坏了!
荔知心道……
却依然把这凤钗牢牢握在手中,藏于袖子之下。
却见那妇人,竟像是没发现她做了什么,转身继续准备头油。
她不会跳舞。
她荔知,两世为人。
会读书,会科考,会算计,会发家,会致富,会隐忍。
会为了生存和复仇拼尽一切……
却唯独不曾学过
也绝不会去跳那等讨好权贵,媚态求存的舞蹈。
她
还可以刺杀。
用这支粗糙的凤钗,用她这残破的生命……
最后一次,向契丹的最高统治者,发起绝地反击。
无论成败……
她都要让这些毁灭她家园的鞑子知道:大旻的脊梁,未曾完全折断!
她要以自己的血,为这黑暗的囚笼,撕开一道微光。
哪怕这道光,需要用她的生命来点燃。
不久后,荔知被带到了举行宴会的大殿之外。
殿上喧闹鼎沸,酒肉香气与粗野的笑骂声混合在一起,刺耳无比。
她和另外几名同样面色惨白的女郎被编入一队舞姬之中。
这些女郎……
有些她熟,是往日宴会上觥筹交错中的娇娇女。
有些则是鞑子从大旻掠夺来的伶人……
此刻无一例外,都成了待宰的羔羊。
荔知跟着队伍,低着头,步履蹒跚地步入这龙潭虎穴。
她的一身破衣,在进步辉煌的大殿中,在满堂贵族中,格外醒目。
她完全没有理会聚焦在自己身上的各色目光。
看向殿内。
她终于看到了契丹自封的“天赞帝”。
正前方的主位上,端坐着一个身形魁梧、面容粗犷、披散着头发、身着貂皮袍服的中年男子。
正是耶律光。
在他的左右下首,本该是契丹贵族的位置,却赫然是荔知的熟人:太上皇凤肇,以及二皇子凤明修。
两人皆身着耶律光赏赐的锦袍,脸上带着谄媚讨好的笑容。
频频向耶律光敬酒,让作诗便作诗,让下跪就下跪。
凤肇甚至使出了全身绝学:
“大汗,臣夜观天象,惊现七星连珠,天佑我上京。此乃千秋万代,鼎盛之世的大吉之兆。”
这番作态,卑微到了泥里。
甚至连耶律光赏赐的半熟烤肉,都忙不迭地塞入口中,被噎住都硬吞下去后,又是一番歌功颂德。
荔知恨得握紧了手中的凤钗。
更远一些。
是表哥凤明瑄,他被两名契丹武士按坐在席位上。
此刻,他正用宽大的衣袖死死挡住了自己的脸,身体颤抖,显然无法忍受眼前荒诞的一幕幕并非闹剧的闹剧。
她们这些舞姬被安排在殿下的阴影里等候。
宴会在继续。
契丹贵族觥筹交错,大声谈笑,偶尔投过来看向这些瑟瑟发抖的女郎们的目光,都是毫不掩饰的下流欲望。
时间一点点流逝,荔知手心里的冷汗,几乎要将那支凤钗浸湿、滑落。
为何迟迟不宣她们上前?
就在荔知的心弦越绷越紧之时……
主位上的耶律光忽然站起来,脸上露出满含期待与慎重的大笑,洪亮的声音压过了帐内的喧闹:
“终于等到了!快请!
正好,一起来欣赏欣赏,他们的战神,长公主凤元昭的嫡女,是如何用她们最擅长的舞蹈,来为我们的胜利助兴的!”
帐内众人的目光,包括凤肇、凤明修,都齐刷刷地转向入口。
荔知心中猛地一跳……
好机会!
她眼瞅着耶律光离席,亲自迎接贵客。
之前的狗皇帝周围都是护卫,今番彻底落了单。
如若此刻刺杀……
即便要不了耶律光的狗命,但高低能伤了这恶贼的狗皮。
她将全身残余的力气都灌注到紧握凤钗的手臂上……
准备待耶律光转身或与来客寒暄的瞬间,冲上去,完成最后一击。
殿门被打开。
一个高大的身影在数名随从的簇拥下,踏着风雪走了进来。
背着光,荔知一时看不清来人面容。
耶律光热情地迎接上前,距离荔知越来越近……
荔知蓄势待发,紧握的凤钗刺破了手心,就在她即将如扑火的飞蛾般冲出去的前一刻……
那个刚刚进帐的贵客,很是随意地扫了眼随时待命的舞姬队伍……
目光竟仿佛……在荔知身上停顿了一瞬。
!!!!
是自己这身行头太过格格不入,而引起这意外之客的注意了么?
猛然漫上来的冷汗,刹那间浸湿了荔知透风撒气的衣衫。
随后……
一个荔知绝未想到会在此时此地听到,
熟悉到令她灵魂都为之颤抖的嗓音……
漫不经心,又强势到不容置疑,响彻宴会现场:
“大汗且慢。”
所有人都是一怔。
声音的主人,见众人惊愕,却依旧神色淡然,缓步上前。
随即,一根带着宝石戒指的手指,精准地指向了舞女中那个身着破烂汉服、瘦骨嶙峋、却挺直了脊梁的女郎。
“这个女奴……”
男声冷冷淡淡,随意至极,但久居上位的不经意,如此昭然:
“我看上了。”
“可否赏赐与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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